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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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得看姐姐膨脹的小腹,敷衍地將耳朵貼上去。然而,他的確感受到了一個未知生命的律動。這律動讓他的心也莫名顫動了一下。一下而已。 阿得並不想成為一個舅舅。他覺得五舉和他帶來的孩子,會造就自己更為孤立的狀態。鳳行對阿得說,他們不讓我進廚房,他們說,這孩子吸了太多的油煙,長大了就只能做一個廚子。你說,做廚師有什麼不好。 然而,鳳行最終還是進入了廚房。在一個月以後,是邵公的八十壽誕。 邵公說,宴席上的功夫菜,要由我幹女來做。 明義猶豫了一下,終於說,邵公,鳳行的身子 很笨重了,恐怕難當此重任啊,也怕人有個閃失。 邵公的臉色即刻變得不好看。他說,我還能有幾天活頭?她和這個孩子來日方長。告訴她,孩子生下來,我送她一層樓。 鳳行咬咬牙,說,我倒不要他的樓。但我怕「十八行」的鋪面,他給收回去。爹你回個話,我做。 鳳行隨明義和幾個廚師,到了邵府。 旁邊人照料著,鳳行身重,手下還十分麻利。糟缽頭、雞火幹絲、草頭圈子。鳳行自然知道邵公是看重她的好刀功。刀刀生花,是壽宴上的面子。她就格外地盡心。但始終是站久了,腳下漸漸浮腫。刀法便有些亂,心下一急,就切在了左手的無名指上,當時就汩汩地出了血。明義和五舉看了,忙要換下她。誰知鳳行,用水沖一下,說,不礙事,你們忙自己的去。 這一場壽宴,舉戴家之力,自然是十分的排場,為邵公掙足了面子。便有來客說,怕是如今在上海「德興館」,也吃不到如此地道有味的本幫菜了。 回來後,鳳行笑著對五舉說,這可怎麼辦?這回咱們的孩子吸足了油煙,註定要做一個廚子了。 五舉給她傷口包上,問她疼不疼。鳳行笑得更厲害了,說,廚子怕切手,那真是外甥戴孝——沒救(沒舅)。 鳳行在一個星期後的夜裡,開始發燒。 五舉摸她的額,有些燙手。頭暈、畏寒、沒力氣。 五舉著急,要送她去醫院。鳳行說,三更半夜的,哪有什麼好醫生。天亮再說,沒那麼嬌氣。 五舉就側過身體,攬住她,緊緊地。 天發白時,五舉覺得懷中的身體,瑟瑟發抖。鳳行抬了抬眼皮,眉頭皺起,咬緊牙,手抓住了五舉的胳膊。 五舉胡亂穿上衣服,抱起鳳行,往外跑。 醫生看見鳳行時,額上是密密的汗,臉色已青白了。叫她,沒有應,抽搐不止。 醫生說,怎麼才送來。 鳳行呼吸急促了,烏紫的口唇,慢慢張開,流下了口涎。 忽然間,她睜開了眼,說,舉哥……天怎麼這麼亮呢。 說完了這句話,似乎耗了她的力氣。鳳行大睜著雙眼,眼皮一松。她緊緊握著五舉的手,也鬆開了。 五舉愣愣地看著鳳行的臉,心裡一空。 他覺得懷中的人,猛然一重,又輕了。 他說,鳳行。 鳳行沒有答他。 他叫,鳳行。 鳳行沒有答他。 他看見對面是醫院的牆。沒來由地,一大片白色狠狠地向他撲了過來,把他吞沒了。 五舉去領鳳行的骨灰。 是兩個人的骨灰,還有他未出生的兒子。 鳳行走了,因為破傷風。就是無名指上的一個小傷口。 鳳行使得蓑衣刀法,「十八行」人人佩服。她一輩子好刀功,最後送走了自己。 明義說,如果不是大著肚子,鳳行不會切著自己。 素娥說,明知大著肚子,非要去。是誰害死了我的閨女? 明義哭著扇自己的臉。 邵公親自送來了葬儀,被素娥扔到了門外頭。 明義關了「十八行」,把物業還給了邵公。 給鳳行下了葬。 墳場在香港仔,能看見海。 鳳行喜歡海。她說香港的海,沒那麼大的浪頭,好像黃浦江。還能看見對岸的房子。能看到盡頭的海,讓人心裡踏實。 五舉燒紙。明義和素娥,呆呆地站在墓碑跟前。 素娥說,兒啊,想不到我們家裡十口人,最先走的是你。你說老糊塗的爹娘,為什麼要放你去呢? 說罷了,素娥跌坐下來,又開始哭,漸漸哭得人事不省。 夜裡頭,五舉一個人,又跑到了墳場。 他帶了一瓶花雕。是鳳行生前最喜歡的酒,兩個人經常夜裡對坐著喝。鳳行的酒量很好,喝著喝著,臉就紅撲撲的了。有次喝到微醺,鳳行嘴裡起了一個調,唱:「離峨眉,下九重,雲行千里快如風,不覺已到西湖畔,美麗湖山似畫中……」滬劇《白蛇傳》裡的「遊湖」一折,素娥教她唱的。 那次鳳行唱得媚眼如絲,連五舉都心旌蕩漾起來。唱完了,鳳行倒不好意思了。鳳行摸摸自己的臉,看五舉聽得木木的,就說,舉哥,你看我一會兒唱白蛇,一會兒唱小青,一時一個辰光,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。你倒是,怎麼看都是個呆呆的許仙。 五舉一口一口地抿那花雕酒,喝幾口,就往那墳頭上倒一點。再喝幾口,再倒一點。想到這裡,嘴上也過了門兒,唱了一句。才半句已荒腔走板。他才覺察自己的淚流下來了。他由著它流,盤膝坐在那裡,繼續唱。唱著唱著,竟然睡著了。 他是被山上的寒氣凍醒的,看衣服上結了密密的露珠。待他醒過來,天有點亮了。他看著墓碑上鳳行的名字,還發著怔。目光往下走,早上的供品旁邊,擺著一隻小籃子。裡面有幾隻點心。那點心正中,點了一個紅點,蓮花樣的。是同欽樓的蓮蓉包。 鳳行的「五七」過了,明義和素娥把五舉叫到跟前兒。 兩個人偎依坐著,原本已上了年紀,現在是兩個全老的人了。這老除了身體面容,是在神態上。那眼裡對生活的一點盼頭,在朝夕之間,全都塌掉了。 老兩口互相看一看。過了一會,明義歎一口氣,開了口,孩子,你走吧。回你師父那裡去。這頭家,算是完了。 五舉愣一愣,沒說話,只抬著頭看他們。 明義說,舉啊,你是鳳行硬掙到我們家的。對你,對你師父,我們這心裡的坎兒,一直沒過去。如今鳳行走了,我們也不好留你了。 五舉說,爸媽是不中意我了? 明義使勁搖頭,就因為太歡喜,才怕耽誤了你。如今你的小家沒了,店也沒了。男人,是要有自己前程的。 五舉跪了下來,說,爸、媽,離開師父,算我錯了一次,不能再錯第二次。五舉無爹無娘。如今好容易有了你們這對爹娘,是我賺來的。鳳行和命掙什麼,還不是為了咱們家這爿店。我要走了,她闔得上眼嗎?好容易有了這個家,你們趕我,我也不走了。 這時候,五舉竟使勁牽動了嘴角,笑一笑。老兩口都在這笑裡,看出深深的苦意。他們躬下身,將五舉扶起來。素娥手顫,忽然一聲喊,我的兒啊。便將五舉攬進了懷裡。 五舉臉龐上流著滾熱的水,心裡倒一片篤定,覺得脊樑裡的筋骨,一點點地硬起來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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