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
一〇二


  後來有人說起五舉山伯。說五舉不是山伯,是楊過。自己廢了「大按」一條胳臂的武功,剩下「小按」,依然耍得起一手出神入化的獨臂刀。

  鳳行呢,便是小龍女。教得五舉,也伴得五舉。兩個人算是琴瑟和鳴,將「十八行」的聲名,漸漸打開了。以五舉的靈,一年後,已將本幫菜燒得輕車熟路。只是落料麼,還稍保守些。鳳行快人快語,是不遷就他的,常說,放醬,加糖。不吊糟,這味怎麼能出來呢?

  閑下來時,五舉便好自己琢磨,又做了幾款新的點心,比如「黃魚燒賣」「叉燒蟹殼黃」。懂行的,便看出是粵滬合璧。只這閒情所得,倒很有成就,慢慢傳播開去,成了食客們飯中必點的主食,便讓「十八行」在港島再不同俗流。

  明義與素娥,很是安慰。他們都實實在在地覺得自己老了。一爿家業,到底是指望上了一個閨女。人說巾幗不讓鬚眉。戴家的巾幗卻引來了一個鬚眉。陰陽而來,乾坤定海。

  明義夫婦,在此後的數年,其實錯過了小兒子的成長。

  戴得是這家裡的異數。三歲來港,對在上海的生活了無記憶。他是實實在在在香港長大的孩子。對這城市的感情,與他自己的成長同奏共跫,休戚相關。上海,對他只是個幻影,代表著他父母的根系。哪怕多年後,他回到了家鄉,也如過客。「楊浦區通北路37號」,是他們在上海的門牌,也只是照片的背面的一行字。一筆一畫,冰冷無溫。

  在家裡,他的父母與兄姊,總是講上海話。他會講,亦會聽,但總覺得與自己隔了一層。這種語言有某種魔力,可以在人群中辨認彼此。他記得,在北角成長的歲月,他的家人在任何場合,和陌生人相遇,大家說著廣東話。但凡有上海人在,便迅速捕捉到對方話語中的蛛絲馬跡,改用上海話親切地交談,而不必顧及旁人的在場。年幼的戴得,因此會覺得尷尬,甚而羞愧,好像自己是這個家庭的代表。

  他自認是個香港孩子。然而,比起生長於斯的本地孩子,他仍然是孤獨的。家人的存在,一直在提醒著他的來處,也影響了他的口音。讀書時候,同學們總會嘲笑他的口音。他的廣東話裡,帶著上海的腔調,甚至還有福建話慣有的尾音,這是他少年生活在北角的印記,很多年都擺脫不掉。在語言上他是有些遲鈍的,他總覺得自己不及兄姊聰慧,或是因為老來子的緣故。

  這些都造就了他身處奇異的邊緣。在試圖努力了許多次後,他終於放棄。因此,他讓自己養成了一種看似不在意、信馬由韁的性格。他用這種性格,抵禦周遭令他感到壓力的任何東西。他的父親明義,懷著某種對自己青年時期的執念,將他送進一所英文學校。但他很快開始逃學,因為這所學校向上的氛圍,讓他喘不過氣來。他逃學,無知覺間,開始了在學校附近的遊蕩。

  他發現,他很喜歡遊蕩。在遊蕩中,他讓某種緊張的東西釋放。灣仔是很適合一個人遊蕩的地方。他沿著叫作莊士敦道的電車道漫無目的地走,看到一條橫街巷道,便隨即拐了進去。這一帶,是「二戰」前發展的住宅區,克街等地能看到許多戰前的舊樓。而太原街、交加街、灣仔道一帶仍有傳統的街市。戴得的心中,有一張漫遊的地圖。利東街的印刷鋪,軒尼詩道的循道衛理教堂,星街的聖母聖衣堂,被稱作夏巴油站的德士古大廈,都是這地圖上的坐標。

  還有太多地方,可以讓戴得在遊蕩中駐足。修頓球場總有不少待業的人,或站或坐,在等待被人挑選。露天的表演,也可以讓人看很久。從大王東街穿過去,便是洪聖關帝廟,裡面有年老的婆婆,披散著頭髮,為人「打小人」驅邪。打小人的過程伴隨著歌訣,極為漫長。戴得站在旁邊,可以聽上許多遍。大王東街與莊士敦道交界,是和昌大押所在。戴得遠遠站著,看著典當的人,各色的行止。踮起腳,將東西舉到當鋪的窗口。有的同時間,還四顧一下,用動物般警醒的眼神。當他走累了,便隨機地走進一家戲院看電影。有時是「國泰」,有時是「南洋」或者「大舞臺」。他其實並不很喜歡看電影。但是他享受在黑暗中,無人打擾的錯覺。他看不見其他人,就當他們不存在。他們不存在,他便是君王。

  走出影院,天已經半黑。他就在街邊的大排檔坐下來,叫一盤腸粉或炒牛河。這些大排檔多半在馬師道或史釗域道。他對著大街,看著路上的行人,慢慢地吃。他並不很喜歡吃家裡的東西。此時「十八行」的本幫菜,在邵公等一眾老饕的鍛造下,已經日趨精緻。但是,戴得自認沒有高貴的味蕾,他的口味就是在與這些大排檔的朝夕相處中,積累而成。

  家裡的東西,他唯一喜歡吃的,是鳳行做的黃魚面。

  在家裡,他親近的人,是他的小姊姊鳳行。自戴得有記憶,鳳行似乎對他就抱有某種責任。

  儘管那時,她自己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。但是,她與么弟阿得間,有如某種母雞護雛的關係。在外人看來,這種景致未免滑稽。北角的鄰居們,還記得,在戴家門口,一個小女孩,吃力地把一個更小的男孩,抱在腿上。用他們所聽不懂的上海話,在唱一支童謠,一遍又一遍。男孩漸漸聽得有些不耐煩,身體出現了擰動與掙扎。女孩便更緊地抱住他,臉上帶著近乎肅穆的神情。

  戴得還記得的,是他七歲。在皇都戲院門口,他受到了幾個外國孩子的挑釁與欺侮。他天性裡的軟弱,讓他避閃與逃走。但這些孩子似乎有許多時間,他們一路追打他。又放開他,再追。這時,鳳行出現了。她沖向在最前頭的孩子,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。然後在圍攻中廝打,謾駡。他們彼此語言不通,這些謾駡便成為小型獸類之間預警的咆哮。異族的孩子,似乎被這個中國小姑娘的勇猛擊打得六神無主,漸漸退卻。鳳行站在英皇道上,滿臉是血。半叉著腰,仍然在罵。稚氣的臉龐上,漫溢著成熟的市井婦人的凌人氣勢。

  戴得便在這樣的呵護下成長。他並不關心,也不瞭解,小姊姊如何放棄了優秀的學業,承擔了家業。又如何以婚姻的方式,為這個家庭引進了一個男丁,去鞏固這爿家業。而他更無法體會,這所做的一切,其實本應是他的責任。或者歸根結底,是為了他。

  他感興趣的,是這個被他稱為姐夫的人。與那些只有逢年過節才應景出現的姐夫不同,這個純粹的外人,進入了他的家庭,甚至嵌合進了這個家庭的事業。這個人寡言,臉上總有微笑。眼角略微下垂,鼻翼寬大,目光溫和鬆懈。面相的柔軟,讓他曾經以為,這個年輕人,會是自己一個潛在的同盟。姐夫五舉不會上海話,也讓戴得想像他必然被這個家庭所排異。但現實告訴他,並非如此。當五舉出現時,無論之前聊得多麼熱火朝天,全家人會停下家鄉話,改用廣東話交談。甚至最無語言天賦的母親,都會用口音濃重的國語說話,力圖令他聽懂。而這種遷就,是他從未曾享受過的。在飲食上,似乎也清淡了很多。多年盤踞戴家晚餐的八寶辣醬,不知何時,被端下了飯桌。而代以清炒與白灼的小菜。父親說,廚房裡油煙味兒太重,回家裡來,還是清爽小菜適意。

  而事實上,他發現五舉的恭順,不過是一些日常小事上。有一次,他放學歸來,看到了姐夫正在與父親爭論。似乎是為店裡的事情。大概是店裡的一個老廚,監守自盜,偷拿了貴重的食材出去賣。這老廚自「十八行」開業,便是元老,甘苦與共,明義自然是息事寧人。可五舉卻說,這種事情,有一便有再,非要殺一儆百。漫說是魚翅,若在同欽樓,偷吃一個叉燒包,當月工錢就沒了。

  父親臉變得鐵青,大約也是情急,說,這裡是「十八行」。你要說同欽樓的規矩好,就回同欽樓吧。

  這時,五舉先前柔軟的面相,忽然不存在了。他抬起頭,眼裡的光,可以灼人。

  明義這才發現說錯了話,囁嚅了一下。鳳行急急走出來,說,爸,給劉叔支兩個月的工錢,讓他走吧。

  鳳行拉一拉五舉的袖子。戴得見姐夫的表情,仍然冰冷堅硬。這時稍微鬆懈下來,但臉上肌肉在僵硬地律動,好像是冰在一點點碎裂。

  戴得感到有些害怕,並沒意識到鳳行到了他身後,拍了他腦袋一記,說,看什麼看,你姐夫都是為了這個家好。

  戴得自然感受到小姊姊對姐夫或明或暗、或硬或軟的維護。他想,他曾經因為這個男人蠶食了鳳行對他的關愛,而產生敵意。他感到恐懼。不是為父親的懦弱,而是因為這個人表達出的一種力量,是他們家庭裡任何一個成員,所不具備的。

  此時,鳳行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己。她似乎因此變得溫柔。戴得想,這也是這個男人帶來的改變。那個瘦小而能量可觀的姐姐,正在發生變化。變得溫柔、瑣碎而纏綿。她開始為這個預產期還很遙遠的嬰孩準備衣物,鞋帽。開始用更為輕盈的腳步,在家中行走。她會將戴得拉到身邊,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腹部,對他說,得,你就快當舅舅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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