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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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,他總覺得對女婿虧欠。想將店裡經理的職務給他,覺得體面,讓他負責店面。但五舉說,爸,我是廚房裡的人。還是讓我回廚房去吧。 老實說,明義是有些躊躇的。各大菜系,都有窩裡傳的俗例。這其中有兩層意思,一個是傳男不傳女;一是要傳給本系的廚師。對鳳行兩口子,明義如今掏心掏肺,自然是沒什麼保留。可是,擔心的卻是五舉自己那一關。說到底,廚藝如武藝,既有各種門派,也自有他背後的手勢與習慣。相似的,如本幫與江浙菜,能夠觸類旁通。可打慣了八卦掌,忽然想習詠春,就沒這麼容易了。拳不離手,熟能生巧,可也造就了身上那筋骨裡的勁道。如本能一般,一不留意便流瀉出來。要徹底放下,越規逾矩,先得回到白紙一張。五舉年輕,卻是正傳的粵點師傅。年少有為,十年歷練,已經做到了同欽樓的車頭。本事也都長在身上了。這本幫菜濃油赤醬,他覺得好吃,已是造化。可你讓他就此改弦易轍,先廢了此前的武功,重建修為,也才真是難上加難。 五舉就提出先在廚房裡,為鳳行幫廚。 廚房裡的幾位師傅,對他都很客氣。其實客氣得有點過分,一是知道他的來歷,又聽說他離開「同欽」的因由,未免心裡都有些顧念。 但五舉人隨和,又幫得手,漸漸就和眾人打成了一片。私下裡稱他,也從「老闆姑爺」慢慢變成跟著鳳行叫的、亮堂堂的「舉哥」。 唯可以讓大家看出舉哥過往的,是他當年在大小按上練就的功夫。剁餡、擀皮、上籠,又利落又好。而且,眾人都看出,這小夫妻兩個有一點很像。就是眼裡有活兒、沒架子不造作。誰手上忙了,都能上去幫一把,還都能幫到點兒上。要知後廚忙起來,互相的配合,是靠長期建立起的默契。而五舉在大家忙成一片的時候,就像卯榫,跟誰都能嚴絲合縫。 不忙的時候,他便用心地看。看鳳行「刷刷刷」,三兩下將一條青瓜切得當斷不斷、連綿而不絕。鳳行見他在身邊凝神,笑說,我說過要教你,這是你說的「蓑衣刀法」。便又拿過一根青瓜,要給他演示。 誰知五舉說,我來試試,扯過來便切。同樣三兩下,刀下如影將青瓜切成了。鳳行心裡吃驚,畢竟這樣的刀功,在常人需要苦練所得,何況這種刀法裡的花哨,尚有炫技的成分。然而,五舉只看了數遍,竟然可以切得與她不分伯仲。她再看自己男人,卻已經應聲去幫小籠師傅起籠。鳳行心裡泛起一絲柔情,五舉在霧氣中忙碌的背影,便好似仗劍天涯的俠客。 其實鳳行和五舉,回到自己的小家,很少談及彼此的廚藝。鳳行不說,是怕勾起五舉的傷心。五舉不說,則是想要忘卻。他們談得多的,是各自的成長。鳳行自然談他們家由上海而來的顛沛,談北角的鄰里,談他們家那間小小的麵館。五舉談來談去,除了那個避而不及的人,便是阿爺。鳳行一面感歎他人生的單純,一面想,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老人,何以讓五舉感情如此深厚。她回憶起阿爺在他們婚禮上的樣子,寡言而謙卑。她對五舉說,我們去看看阿爺吧。 阿爺的兩隻眼睛,已經近乎全盲,只能看到極少的光影。但是他根據聲音,迅速地辨認出五舉。然後猶豫了一下,清晰地叫出了鳳行的名字。 阿爺住在了更小的唐樓單位裡。兩年前,他唯一的女兒去世。女兒也是年邁的老人了,他說自己是白髮人送白髮人,只怪自己活得太長。他說這些,臉上並沒有一些悲色,平靜得像是說別人的事。他把自己大些的房子,過到了外孫的名下。外孫夫婦便照顧他的日常。鳳行知道,阿爺離開「多男」後,五舉孝順阿爺,常常周濟。阿爺亦待他,一如親孫。 他和兩個年輕人,絮絮地說話。他說五舉那時那麼小,雙手拎著一個「死人頭」的大水煲,給樓上的客人。半天不下來,他擔心得很。上去看,看五舉抬著頭,定定地看人鬥雀,看入了迷,忘了走。他就想,這就是個孩子啊。五舉說阿爺的絕活是「仙人過橋」。他站起來,給鳳行比畫。那麼大的銅壺,拿得穩穩的,遠遠手起茶落。阿爺看不見,但臉上有笑,笑得滿面皺紋縱橫。他們說到五舉去同欽樓前的那一晚,便都沉默了。 鳳行就問,阿爺可去過上海? 阿爺說,上海是個好地方,我年輕時去過。那時候多麼好。人穿得好,吃得好,滿街都是外國人,好像現在的香港一樣。但沒有香港人這麼多。 阿爺說的上海,和鳳行記憶中的不一樣。她說她喜歡阿爺的上海。 五舉和鳳行對望彼此,都覺出了久違的快樂。 臨走時,阿爺將五舉的手,疊上鳳行的手,說,孩子,要對她好。這是一個好姑娘。 那天來人,都是邵公的故舊,從美國而來。說起來,都是上海的淵源。其中有一對夫婦,男的曾是顧先生的部下,女的是昔日滬上很風光的買辦小姐。雖韶華已去,著得家常,皆可見當年的英挺與風姿。兩個人就說,如今三藩,多的是中餐館。可像樣的上海菜卻不多見,更不要說本幫菜。粵菜館倒是處處開花,去國多年,吃得多了,將人的口味都歷練得淡了。那夫人便說,景軒和我一樣,年輕時都是重口的,吃牛扒都要澆上厚厚的黑椒汁。現在人老了,倒慣了粵菜的清淡。我想吃一道本幫做法的廣東點心。不知邵公可能成全? 那還消說,我這裡的大廚,紅案白案,文武雙全。明義聽他誇下海口,在心裡默默流汗。 明義到後廚去商量。五舉想想說,我來吧。 上來的是一道生煎。上面撒了芝麻粒兒和翠綠的蔥花,焦黃的殼,看上去讓人食指大動。夫人看看說,好是好,終歸還是一道生煎。 明義便附在邵公耳旁說了一句。邵公便道,哈哈,內裡有乾坤。 夫人便搛起一隻,輕咬一口,才發現,這生煎的皮,不是用的發麵,而是透明脆薄,裡面有湯汁流出來,極其鮮美。再一口,原來內藏著兩個蝦仁。還有一些軟糯的丁兒,混著皮凍化成的鹵汁,咬下去十分彈牙爽口。夫人品一品,眼睛亮了亮,說,你們快嘗嘗。這花膠,用得太好。 眾人下箸,紛紛稱是,都說,想見一見這位點心廚師。 明義便引了五舉出來。夫人說,你這道生煎,皮用得很講究。 五舉說,用的是水晶粉,混了澄面。先蒸一道,然後才下鍋煎,所以外脆裡軟。 夫人與她先生相視,笑笑說,蝦餃的制法,弗得了。這花膠粒兒,也是你的主意? 五舉點點頭。 邵公也得意,說你們不知。我這點心師傅,別看後生,可大有來頭。原是同欽樓榮師傅的門下高足。如今和我幹女鳳行結了姻緣,做了上門女婿。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。 明義沒料到,邵公會說到這一層,便借機上菜,讓五舉退下。 可客裡有一個卻恍然道,啊,是「蓮蓉王」榮貽生嗎?聽說傳了一個徒弟也是整了一手好蓮蓉。不知我們有沒有口福? 邵公一樂,說,那還在話下?明義,請你女婿給我們幾個老的,做一籠蓮蓉包吧。 明義看看五舉,眼神裡黯然下去。沒待他開口,五舉跟幾位鞠一躬,說,我不會做。 轉身便走了。 食客們面面相覷。邵公何曾給人這麼搶白過,也是動了氣,一拍桌子道: 戴明義,你這個女婿太不識抬舉,愣頭青! 五舉將邵公給開罪了。 明義著小兩口上門,給老人家賠不是。但鳳行說,不去!我五舉沒有錯。有也是功過相抵。這夥子有錢人,口味刁鑽不怕。可到本幫菜館點廣東點心來吃,不是觸人霉頭嗎! 爹,我且立下規矩。五舉以後不上鋪面見人。要見,我來見! 但那日五舉創制的「水晶生煎」,就此便成了「十八行」的一個招牌。即使多年後,別的上海菜館,想要如法炮製,可偏就做不出五舉的味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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