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
一〇〇


  五舉想一想,很認真地說,還是不一樣。魚翅、鮑魚矜貴,無味也難入味。因為矜貴,所以燒起來,用的是強攻的法子,硬是讓味道進去。百葉結呢,是自然吸收了紅燒肉的湯汁,更情願些。粵菜裡的許多無味,倒其實是有味的,我們叫「甜」。

  明義說,蘇浙菜裡的甜,可是霸道有味得很,像無錫的醬排骨。

  五舉說,我們的「甜」,是食材的本味。有人說粵菜味淡,其實是敬它一個新鮮。湯可以甜,菜蔬可以甜。少放鹽,更沒有素菜葷炒之說。至多白灼一下,也就上盤了。

  明義點點頭,覺得這青年純樸,內裡卻有見識,心裡更喜歡了。

  五舉大概未聽出,這番對話裡,有對他默默的考驗。這也是明義喜歡他的地方。他聰明有悟性,對人際,卻是有些鈍。聰明不同于精明。上海的精明人很多,但那是人生的皮毛,是不扎實的。這與心地的好壞無關,只能說是一方水土一方人。哪怕是浦東人,在老城廂的眼中,也還是鄉土的。他想自己,當年為了脫去鄉土味,這麼努力地學英文。如今看來,多麼可笑啊。

  鳳行說,五舉,你去炒個蔬菜,讓我們嘗嘗粵菜的「甜」。我給你打下手。

  素娥說,傻女,哪有讓客人下廚房的道理。

  五舉說,不礙事,我本來就是個廚房裡的人。整天在飯桌坐著,倒不自在了。

  兩個小的進了廚房。一對老的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素娥先笑了,開口道,這孩子啊,像當年的你。

  明義想想,也笑說,是像我當年。我當年最疼老婆。

  素娥便嗔他,說,你啊,老了老了,倒沒正經了。

  這菜上來了,原來是一道炒芥藍。明義吃一口,火候正好,菜莖是爽脆的。細細嚼一嚼,真有一股清甜氣。

  五舉說,怕芥藍有苦味,先灑了米酒和薑末。最後用了蒜泥吊味。

  明義說,好吃,正好解了紅燒肉的膩。刀功也好。

  鳳行說,爸,菜是我切的。您也真是,自家閨女的刀法都認不出了。

  素娥便來打圓場,說,五舉啊,想不想天天吃紅燒肉?

  五舉點點頭。

  明義說,那將來,就讓鳳行天天燒給你吃。

  鳳行愣一愣,就明白爸媽的意思了,臉偷偷紅一紅。看五舉低下頭,臉倒比她還要紅。她便想起電視臺的人,問他老婆餅的事。心裡一笑,莫名蕩起一陣暖。

  晚上,老兩口就叫上鳳行。鳳行問,爸媽,這個人可好?

  素娥說,除了國語不好,哪裡都好。

  鳳行說,姆媽,你還是嫌棄他是個外鄉人。

  素娥說,傻孩子,在這香港,我們才是外鄉人啊。你嫁給一個本地人,讓我們更安心些。

  明義說,這個人踏實,有手藝。何況,他師父在一天,便有一天的根基。性情也是好的,不會給你虧吃。

  臨了,當爹的補上一句,你嫁過去,不用管爸媽。

  鳳行搖搖頭。

  明義便謔道,怎麼,不想嫁,要跟爸媽做一世老閨女?

  鳳行說,嫁是要嫁,但我不離開爸媽。

  明義就大笑,說,傻孩子,你要帶上我們兩個老的做陪嫁?還是要人家入贅不成?

  鳳行說,對。

  明義、素娥一驚,竟都說不出話來。鳳行慢慢地說,我嫁給他,但要他留在咱們家。爸,你不說我也知道,你信不過我一個姑娘家能撐起「十八行」。我再嫁了,咱們這店可還能有幾年的好光景?留下這個人,戴家的本幫菜還有將來。

  終於,素娥先歎一口氣,說,孩子,你倒是不是真喜歡這個人?

  鳳行愣住了,半晌慢慢道,喜歡自然也是喜歡的。

  明義閉一閉眼睛,再睜開,眼角已經濕潤了。他說,鳳行,五舉要的是你這個人,不是咱家的店。這話不能說,說了誤你自己的將來。

  鳳行站起來,斬釘截鐵道,這話要說,但不是我,得您這個做長輩的說。「十八行」要活,便要用我這個人,實在地拴住他!

  鳳行知道五舉心裡頭的痛。她心疼五舉。但她想起自己家的「十八行」,於是咬咬牙,松不得口。

  五舉一個禮拜和她沒見面了。鳳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看窗外頭的春意盎然。說香港沒有四季的,都是魯莽的人。雖然四季有綠,但唯有春天是看得見新綠的。一點點鵝黃,從樹頂上綻出來。近處的電線上,棲著兩隻燕子,橘紅的胸

  脯,黑翅膀。它們的巢,就在隔籬唐樓「福翎閣」二樓的簷下。每年初春,東南亞的燕子都飛到香港繁衍,直到七月才回去越冬。這巢是去年的巢。這一對老燕,還記得回來。今年的雛燕有四隻,已經識得嘰喳爭食。「四兒日夜長,索食聲孜孜;青蟲不易捕,黃口無飽期。」鳳行心裡頭響起了旋律,是小學時音樂老師教的一支童謠,說的燕子,是用首唐詩譜了曲。鳳行想,哪朝哪代,春天的景致,都是一樣的。燕子來了,走了,又再回來。

  她於是想一想,去找了五舉。她說,五舉,我爸現在悔得很。他說不想同欽樓上下說我們上海人不厚道,說不想毀了你。可是我不悔,這是我一個人的主張。同欽樓和我們家,你總要選一個。選了同欽樓,就沒有了我,我們不相欠。選了我,你就要欠你師父一輩子,我還要欠你一輩子。我便要還你師父兩世的情,我這輩子還不起,還要還下輩子。算一算,我不想為難自己,我還不起。

  鳳行轉身就走。這時候,她被五舉拉住了胳膊。

  五舉說,戴鳳行,你若現在走了,才是欠我的。師父那邊,我們兩個來還,一起還。

  這時候,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。兩人站在原地,都沒有動。雨打濕了他們的頭髮。雨漸漸大了,順著他們的額頭、鼻樑、嘴角流下來。鳳行被雨模糊了眼睛,她有些看不清五舉了。

  她聽見了五舉的聲音。五舉問,鳳行,你真的會為我燒一輩子紅燒肉?

  鳳行使勁點了點頭。

  五舉說,好,那我就當你一世的百葉結。

  明義沒看錯,五舉的悟性很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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