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
九九


  沒有「臘克」,自然是功架遠遠不到,明義趕緊賠不是。斜眼看看身邊的鳳行,臉色青白,暗暗咬緊了嘴唇。

  鳳行不見了活潑,低目蹙眉,似有心事。明義看在眼裡,暗自怪自己。可狠一狠心,想小孩子家,或許過了這一陣兒,也便好了。

  一天等廚師們都收了工,廚房裡還有動靜。明義走進去,遠望見鳳行立在灶旁,手裡舉著一隻大鍋,用力顛翻。這孩子漲紅了臉,汗如雨下,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。但手上卻絲毫沒有停的意思。那鍋裡的東西,每每落下,便在她手中狠狠一震。明義看清楚了,是半鍋鐵砂。

  明義在門口看了許久。鳳行專注,竟始終沒有發現父親。明義只覺得眼底酸楚。想上前,但終於沒有,而是悄悄退出,將門帶上了。

  一個月後,邵公約下了幾個相熟的客。鳳行請纓,說,爸,我再燒一次魚。燒壞了魚,從我工錢裡扣。燒壞了「十八行」的口碑,我再也不進店裡的廚房。

  明義想一想,點點頭,說,翻的時候,穩當點。記住「推、拉、揚、挫」。

  菜端上來。邵公先動一筷。明義看他方才談笑風生,此時卻蹙了眉頭,漸漸又舒展開,眼睛亮一亮,說,好啊。

  明義松一口氣。旁人一聽,便也紛紛下筷子,說,戴師傅的魚,咱們吃了許多次。這次倒是怎麼個好法。

  邵公說,你們快來嘗一嘗。這滋味交關好。吃得出是明義的手勢,但又有新的好。我卻說不出哪裡好,只想拍巴掌。

  明義說,邵公好眼力。這道魚,是小女鳳行燒的。

  竟是囡囡燒的!邵公愣一愣,上下打量鳳行,倒仿佛以往不認識。

  他長歎一聲,真是虎父無犬女啊。這本幫菜不同淮揚菜,歷來少有女廚。「德興」那樣的老館子,光一記「翻大翻」,難倒了多少英雄漢。囡囡,你讓老伯我生生長了見識!

  鳳行算是就此出了道。

  不需多久,便已在港島打開了局面。這時的香港,又比以往多了許多的移民,自然不是粵菜天下獨孤。外地菜系,落地為安,漸漸發嬗,日趨爭鋒之勢。有的自成一統,如川湘、雲貴,因口味一味霸蠻,始終難成大的氣候。倒是江南一帶的菜系,潤物無聲,且變化多端,葷可濃烈入骨,素則清淺若無,像是琢磨不透的美嬌娘。這便解了蘇浙移民的思鄉之情,又逗引了生長於斯的香港人好奇的味蕾,可謂大受歡迎。到一九七〇年代,從港島至九龍,漸漸燎原。這裡頭出名的,大

  約當屬「杭幫菜」。杭菜以精緻著稱,且港地杭菜館的主廚大多來頭不小。像「雲香樓」的韓同春,在杭州執業時已是遠近聞名。他一道「煙熏黃花魚」,號稱冠絕港九,甚而各國的外商、買辦來港,必去嘗試。「十八行」有自知之明,自然不與其爭。但本幫菜,原就博杭幫、淮揚、徽州、蘇錫之眾菜系所長,要想在一眾江浙菜館間脫穎而出,須辟蹊徑。鳳行的出現,算適逢其時。因了邵公和相熟老饕食客的口碑,加之鳳行的廚藝,日臻精熟。漸漸打出了名堂。因其生得清麗,便真的有食客慕色而來,便又為其手藝絕倒。一來二去,就有了「本幫西施」的雅號。雖則略顯輕薄,但卻名副其實。

  明義與素娥,看在眼裡,是高興的,也有十分擔心。明義想,也是宿命。養了八個孩子,五子三女,出息的都算出息,成家立業,更有出國定居的。到頭來,能繼承自己事業的,竟是這個小女兒。可鳳行再果敢的性子,筋骨裡也還是個弱質女流。這些年,他也漸漸覺出,飲食業池水深,學問大。灣仔呢,又是港島魚龍混雜之處。自己終歸是外鄉來人,邵公是個靠山,可年事已高。自己也早歲過花甲,不知能夠再做幾年。這爿店,剛開得入港,又如何是她一個人的肩膀能撐得起來的?

  他們膝下還有的,就是小兒子阿得,慢慢大了。這孩子讀書不長進,看性情優柔也難以指望。但鳳行卻與這個弟弟感情格外好,大概是一起吃苦過來的。照顧入微,竟有半母之風。

  老兩口呢,一直到鳳行告訴他們,才知道女兒戀愛的事,也是後知後覺。

  接受「家家煮」的邀請,是鳳行自己的主意。那電視臺的副經理,也是「十八行」的客。第一次吃到鳳行的「糟香湯卷」,便驚為天人。明義原本已經回絕掉了。他對素娥說,正經家女子,抛頭露面像什麼話,又不是上海灘的舞女。鳳行便賭氣說,他們請我,難道不是因為我的好手勢。爹自己先看輕我,我就非要去了。

  鳳行準備兩道菜,都動了心思。一是本幫紅燒肉,是「十八行」的招牌,後面自有一段憶苦思甜的故事。一是「雞火幹絲」,她自然知道自己所長,在一手好刀功。帶上一把稱手大刀,舉重若輕。快穩准,誰看了不服。

  誰知到了電視臺,就先把她請到化粧室,化了個眼眉斜飛如鬢的濃妝,又做了個時髦到極的髮型。她對著鏡子,認不出自己,覺得彆扭。剛想要換上廚師服,導演忙說不要換,口口聲聲道,戴小姐靚女,成個明星咁,唔好嘥①咗。

  〔①嘥:粵語,浪費。〕

  導演剛出去,就聽見場記說,要不要帶她先走走台,熟悉下鍋灶炊具。

  導演敷衍道,一個女仔,扮靚就好了。倒是那個同欽樓的主兒,聽說是榮師傅的唯一嫡傳,要伺候好。

  鳳行頓時心涼下來。以為這節目是看重她的廚藝,誰知道到頭來,還是將她當花瓶,是要給男人做陪襯的。

  她看到五舉,心裡先有了敵意。

  待這著名茶樓的少年「餅王」架鍋起爐,說不過是做老婆餅和蝦餃。鳳行在心裡,先看輕了。想不過爾爾,浪得虛名。可當這青年動作起來,她雖不懂廣東唐點,卻也看出手法嫺熟。行雲流水,非同凡俗。

  鳳行想,他師父的蓮蓉包,舉港聞名,他卻沒有亮絕活的意思。大概為人沒有多少心機。她見他眉眼很周正,但戇居居。

  待她自己上場,已沒有了要勝他一籌的念頭。做雞火幹絲時,刀把斷了。她意興闌珊。沒承想,他卻遞上了自己的刀。

  晚上,她在燈底下看這把刀。是德國產的老牌子。刃開得很好,看得出用了許多年。但有些鈍了,她拿到後廚,親自給他磨好。

  她一邊磨,忽然磨偏了。發出尖厲的一聲響,在她心上軟軟劃了一道。

  明義見到五舉。親手下廚,給他做了紅燒肉。

  五舉很中意吃,毫不掩飾。素娥便說,裡頭的百葉結,入了肉味也好吃的;將醬汁淋在米飯上,更好吃。

  五舉便照做,吃了眼裡有驚喜的光。

  明義和素娥交換了眼神,想,這孩子真好,不拘禮,做人真切。

  五舉將碗裡的米飯吃了個乾淨,道,我常聽人說,江南菜的好,是有味使之出,無味使之入。今天領教了,就是紅燒肉和百葉結的關係。

  鳳行便故意說,粵菜裡也有啊。你們的魚翅、鮑魚更講究,要用慢火煨,高湯吊,一日辰光都不夠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