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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八


  邵公說,這老法子說的,可不就是我和老哥哥的一輩子。我們做過好人,也做過壞人。硬是用了一輩子,燴熟了,燴爛了。讓你看不清底裡,只能說得一個「好吃」。如今,他們都走了。芮慶榮在哪裡,張嘯林在哪裡,四大金剛在哪裡;小子輩的沉楚寶、林嘯穀又在哪裡。只剩下我一個,還喝得上一口黃豆湯。

  兩個人吃喝了一晚上,也聊了一晚上。待到後半夜,酒醒了。

  邵公便問,老弟,可想過開個餐館,專燒本幫菜?

  明義想想,搖搖頭,我這爿小店,已夠忙活了。幾年撐下來,也知足。

  邵公說,人始終要有大志向。你這好手藝,埋沒可惜。

  明義便道,我也年過半百。有心無力,怕是也做不動了。

  邵公佯怒,在我跟前,可談什麼「老」字!我勸你開,自然是懷了私心。如今香港的上海本幫菜,都做得個四不像。你不開,將來我到哪裡去吃。

  明義說,可是,我那個小門面,哪能擺下幾張桌子。

  邵公便笑了,說,你且點個頭,其他便是我的事了。

  回到家,明義與素娥商量。素娥說,眼下孩子們都長大了。你若想做,我們就搏一搏。

  明義還是猶豫道,你年前還病過一場,我們何苦來。

  素娥說,老公,你且想想。這一輩子,勿識字有飯吃,勿識人頭餓煞。如今你是命中有貴人,弗好做不識敬的壽頭佬。

  這時,鳳行走近來,說,爸,媽說得對。你們做不動,還有我。

  明義看看閨女,已經長成了大姑娘。這些年,跟著老兩口忙前忙後。不比別的兒女,她的心,是真的在父親的生意上。在廚藝上,人又是特別醒目,幾個小菜,如今燒得似模像樣。關鍵是,這孩子特別能吃苦。想到這裡,明義也歎一口氣。他有心將店面傳給小兒子。可戴得是個貪玩的性情,十幾歲的人了,還不生性。

  明義說,鳳啊,你夏天中學就畢業了。你要想往上讀,爸媽供得起。

  鳳行搖搖頭,你們靠賣紅燒肉,已經供起了三哥和五姐兩個大學生。家裡光宗耀祖靠他們,不差我一個。爹這一手燒菜的本事,莫不是不想教我。像老家裡沒見識的爺叔,傳男不傳女?

  明義便知道,這些年,鳳行沒變過,還是那個有主意的孩子。

  這店便開起來了,叫作「十八行」。門面極好,在灣仔的盧押道上。這是邵公的私產,原先是一間海味鋪。兩層樓高,裡面的格局陳設都很別致,省去了裝修的工夫。樓上從大堂有一座木橋連上去,本是賣貴重貨物的。給大客人上去驗看,上好的天九翅、九頭鮑、大連運來的灰刺參。極清幽,雖處鬧市,卻滌蕩喧囂,打開窗子,可見如黛遠山。明義便和邵公商量,辟作了四間雅室。包間的名字,都是邵公起的。他親手以大篆題名,分別是「高橋」「三林」「川沙」;最大的那間,叫作「十六鋪」。知道的,會心他是鄉情所致。再深一層,就是不忘本的意思。

  生意大了,便也請了幾個會做上海菜的廚師。那時的香港,上海菜的師傅並不難找,但多不是滬上的原鄉人,倒是走難來港的揚州人。揚州人最出名的就是三把刀:菜刀、剪刀、剃刀。說的是三個門類,廚子、裁縫和理髮匠。無論到了哪裡,憑這三把刀,都可以白手起家打天下的。一個好的揚州廚子,京、滬、川、揚四個菜系,都會做。刀功自然了得,火候食材也上手得快。但也因什麼都會,調和於眾口,倒失之專精。

  明義就做給他們看。從簡單的四喜烤麩、熏魚開始,重在火候和放料的輕重、手中的拿捏。一來二去,這些廚子也就十分服氣了。到大菜,明義自是自己上手。

  那「十六鋪」,自然成了邵公長期的包間。獨酌饗膳也好,宴請親朋也好,只需提前一個電話。明義就早早備好了料,等著他。

  這來的客,按說非富即貴。可到了近邵公的年紀,也都各自性情起來。講究的,一頭華髮,還是年輕時洋場小開的派頭:全套的花呢槍駁領西裝,口袋裡永遠塞條絲綢的方巾,顏色跟著西裝走;不講究的,全然是家常打扮,穿著件汗衫,一條褪色的桑藍綢緞褲子,趿著拖鞋就過來了。兩種人,彼此看不上。後者戲稱前者是「老克臘」,裝腔作勢,以為還是在上海嗎?前者呢,就學廣東人調侃後者是「麻甩佬」,穿得九不搭八,當系自己屋企嗎?

  老頑童們一起了哄,就有個聲音軟軟響起來,做了和事佬,說,叔叔伯伯,這裡可不就是上海麼?來了就當自己屋企,賓至如歸嘛。

  這甜美的聲音,話說得俏皮。起齟齬的人心裡舒泰,立時就休了戰,干戈化玉帛了。鳳行於是鬆口氣,利索地招呼其他客人去了。因為少年時來的香港。她的一口廣東話,說得極地道。又有上海話吳語裡,一點細微的軟糯。無論是上海人,還是廣東本地人,聽得都熨帖。明義看在眼裡,想自己讓女兒負責樓面,真的沒有錯。

  這孩子如小時候,有一種天然的周到。並不是張揚的性格,不聲不響,就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了。可只要該出面的,她便站出來,溫言軟語,三下五除二,毫不拖泥帶水。這灣仔,長久都是黑

  社會盤桓之地。「十八行」開張不久,便有古惑仔來找麻煩,收保護費。那天明義原是心裡屈服了,花錢買個平安。可鳳行說,有一便有再,便有三。血汗錢填不滿無底洞。明義沒及攔,她便出去。叫企堂給來人,每人斟上一杯明前龍井。她自己先坐下來,柔聲說,各位大哥,實在唔好意思。小店生意在貴地落腳,還未趕得切拜碼頭,罪過得很。只是啊,保護費的事,我們燒菜的說的不算。因這館子,是邵公的物業。這邵公啊,說我們這小店,只賣三碗面,一是情面,二是體面,三是場面。不知眾位大哥,想吃哪一碗,我即時讓後廚做上來。

  鳳行說得輕描淡寫,明義直捏一把汗。但古惑仔們也立時心驚,知道了這店有青幫的淵源,連連賠罪,作鳥獸散。

  可他曉得,這孩子的心志,還是在跟他學廚。但這一行,不說成見,可就有姑娘家學成了的?始終是缺了把力氣,白案尚可,但兜腕掂勺的活,可是女人能做得了的?況且將來嫁了,手藝和人全留不住。

  她一心要學,明義便也教。心裡想的卻是讓她知難而退。這樣教了幾個月。有一次,他便教她獨自掌勺一道「紅燒魚」。這是本幫菜裡的頭道功夫菜。做得好了,鮮嫩軟糯,入口即化。可也因魚肉質非常細嫩,魚肉容易從魚骨脫落。要保其形,烹製過程中既不能隨意翻動魚塊,又不能讓魚塊粘鍋。所以最關鍵的步驟,出鍋前要經過兩次整體「大翻」。掌握這個技術,全在腕力與手眼協調。

  鳳行獨自掌勺,燒得十分用心。可菜一上桌,明義在心裡歎上一口氣,嘴上是格外殷勤。

  自然,無論「老克臘」還是「麻甩佬」,舌頭卻都是一式地刁鑽。嘗一口,便皺起眉頭,說,阿義,這魚就如此糊弄我們這些老東西嗎?肉散骨碎,這還不算,竟是一點「臘克」都沒有,乾巴巴。你要是砸自己的招牌,邵公也是救不了你。

  所謂「臘克」,是滬上老饕們的說法,說的是「自來芡」。本幫大菜的出色處,在成菜無須勾芡,全靠這道菜的主料、輔料和佐料在適當火候,幾近天然地合成濃厚細膩、如膠似漆的黏稠鹵汁。上海人稱這種質感為鍍了層「臘克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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