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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七


  明義稀裡糊塗,便應承了下來。

  說完,便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,停到面前。馬姐慢慢扶老人上車,轉身對明義說,這是菜單,麻煩您備料。明日黃昏,我來接您。

  這時候,恰好「振南制面廠」的老夥計忠叔來送貨。看見車遠遠地走,愣住神。素娥接過面,他便問說,邵家的人來過?

  見明義兩口子,一頭霧水,便問起方才的情形。明義一五一十地說了。他喃喃說,這可奇了。老人家有日子沒現過身了,邵公最愛吃我們「振南」的面。

  明義給他看馬姐留下的菜單。菜單上並不是什麼稀罕的菜式,相反,其實多是老浦東人日常的下飯菜。忠叔點點頭,說,這就對了,都是顧先生當年愛吃的。

  素娥問,哪位顧先生?

  忠叔壓低了聲音,顧鳴笙。

  夫婦兩個,這時有些咋舌。這些年在北角,大概都聽說了顧鳴笙和香港的因果。主題大概是所謂英雄末路,晚景淒涼。也就知道了香港的青幫洪門和顧門下的淵源。如今走過鰂魚湧的「麗池花園」,前身是聲勢浩大的夜總會,顧鳴笙的李姓小兄弟的手筆。自然,十數年過去,留在世面上都是傳說。明義兩口子聽則聽了,只覺得離自己十分遙遠。

  明義再看一眼菜單,方才想起,少年時倒是聽三林的老廚伯說過,顧鳴笙出身不遠處的高橋。發跡之後,重鄉情,癡念本幫菜。大約也是當年的滋味,讓他每每憶苦思甜,記掛著少年在十六鋪時的艱難營生。

  忠叔始終未告訴這位邵公是什麼來歷。只說,當年同盟會元老饒漢祥給黎元洪做秘書長時,曾給顧鳴笙寫過一副對子:「春申門下三千客,小顧城南五尺天。」顧先生近側的人自然不少。可能顧念著他衣食的,才是真正身邊的人。

  因為並非奇珍異饌,料並不難備。臨行前,不忘帶上了一缸老糟鹵。明義緊緊抱在懷裡。當年從上海南下忙亂,一路上丟東西,就唯獨沒丟下這個。

  還是那輛黑色的轎車,從英皇道拐上了半山。兜兜轉轉,這才停到了一幢建築前。這建築有一種少見的氣派。自然是與他記憶中上海的純粹西洋風的公館別墅不同。外形方正,如中古

  歐洲的城堡,可四角綠瓦飛簷,鑲有汗白玉欄杆的回廊,外牆紅磚圍砌,則又是端雅的中國風。明義只在心裡驚歎。他並不知道,這便是大名鼎鼎的繼園。此為當年廣州軍閥「南天王」陳濟棠大哥陳維周的手筆,移山修建園林,內有山亭水榭。據說全盛時,一家逾百口居於大宅。而此後陳家遷出,幾幢房屋,便各有其主。這建築門口,只一個銅鑲的門牌,旁邊鐫著「邵府」兩個字。

  明義只是跟著馬姐走進去。馬姐著一個用人,將食料幫他拿著,說主人在客廳裡等他。明義說,我直接去後廚就好。

  馬姐笑笑,說,我家主人,知道你肯來,歡喜得沒有午睡。你倒說見不見。

  說是客廳,佈置倒更像是老輩上海人的廳堂。對門的是一副楹聯,上面寫著「三顧頻煩天下計,一生好做名山遊」。先前見過的老人,穩穩地坐在太師椅上。見他便站起身,迎上來。

  明義卻後退了幾步,沖他遠遠地作了個揖,敬道:邵公。

  老人哈哈大笑,說,你既知道了我的名號,不敢近身,是怕我不成?

  明義說,倒不是。只是您點的幾道菜,生鮮時都是味兒大的。我雖然使勁洗涮拾掇乾淨了,可還是怕不體面。

  邵公一愣,笑得更厲害了,說,我倒說呢,自己生生點了一堆豬下水、魚下水。不怕,你過來。我一個園丁出身,見慣了髒污,沒那麼多窮講究。

  明義走近。他問明義懷裡抱著什麼,答他是糟鹵。他揭開來,使勁聞了聞。老人眼裡頭是孩子一樣的欣喜神情,說,這老糟味兒,結棍。

  明義走進後廚,擺下食材。見一個銅盆裡,已經發好了一顆大烏參。他笑笑,沒耽誤工夫,便投入了勞作。

  待一桌菜都燒好了,已是掌燈時分。

  滿目琳琅。明義換上了乾淨衣服,來告辭:邵公,您慢用。我先回去了。

  邵公說,你和我一起吃。

  明義說,廚不同席。這是規矩。

  邵公皺眉道,你不是廚,你是我請來的客人,豈有不上桌之理。再說,你就不想聽聽我對你廚藝的評點?

  明義便坐下來。邵公給他斟了一杯酒,說,那日你請我獨飲,今日要與我同醉。你說,這滿桌的菜,我倒是從哪一道起筷?

  他說,廣東人的習慣,是先喝湯。

  用人便給兩個人盛了黃豆湯。邵公點點頭,笑說,上好的肉絲黃豆湯,油封湯麵、黃豆酥爛,似冷而實熱。你懂行。

  老人喝了一口,忽而面容翕動了一下。又喝了一口,喃喃說,「對,就是這個味道。」沒提防,明義看見邵公一時間,老淚縱橫。

  邵公讓用人再盛了一碗。將他扶起來,他端著這碗黃豆湯,顫巍巍地,走到了大案的佛龕跟前。明義看見那龕前竟有個牌位。老人恭恭敬敬地將黃豆湯擺在牌位前,說道:鏞兄。你嘗嘗這黃豆湯,是不是咱們喝的那一碗。

  邵公重新坐到席前,說,失儀了。今天是我這老哥哥的忌日。小辰光我們在十六鋪學生意。鄉下來的,飯量大得很。可掙的飯錢只夠一客蛋炒飯,一碗黃豆骨頭湯。吃完了不夠,到夜裡照樣餓得肚皮亂叫。我這哥哥就說,將來發達了,要將這黃豆湯喝個夠。他對我說,以後做人啊,就如這湯,表面生不見底,裡頭可已經熟透了。哥哥一輩子的時間都花在做人上。後來我們有錢了,有勢力了。人也老了,來了香港,又想起了這口。老哥哥就請來了上海德興館名廚湯水福,專給我們做黃豆湯。他小心翼翼地做。可是,我們卻怎麼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了。想不到,如今他走了二十年。這味道,卻被你做出來了。

  邵公給明義斟上杯酒,說,小老弟,我敬你。

  桌上的菜,是生炒圈子、糟缽頭、下巴劃水、紅燒魚。

  邵公一面吃,一面贊好。幾杯花雕下肚,臉色紅潤起來。興致來了,竟然吟唱起一支小調。明義沒聽過。

  邵公說,這桌菜好吃。你說,好吃在什麼上?

  明義說,好吃在濃油赤醬,不失本味。

  邵公說,依我看,這桌子菜,原都是下腳料。豬舌、豬肺、豬肚、豬腸,還有魚頭魚尾,哪一個上得來檯面。可經了你的手,化腐朽為神奇。

  明義謙道,不是經我的手。這是三林本幫菜的老法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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