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九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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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義回到家,失魂落魄。老闆被捉走,沒再回來,幾個夥計也是。被定了非法集會的罪,判了兩年。在北角待久了,阿義自然聽說這一區是香港的左派基地。「六七」余溫未去,氣氛還很緊張。聽街坊說,他任職的成藥公司加入左派設立的鬥爭委員會,老闆是愛國商人,又是福建同鄉會副會長,一直受港英政府密切監察。近日因接近節慶,裝修店面,早就被警方盯上了。 明義想著,老闆話不多,但人細心厚道。過年時,給他家眾多子女,一人封了一個利是。 店被查封了,他的工作沒了。他只靠窗坐著,望著外頭的燈火失神。素娥說,沒事,再難,還能難過吃不飽飯的時候? 他笑笑,依舊向外頭看著。春秧街上的電車,叮叮噹當地響,聲音有些倦,像夜歸的孩子。 過幾天,家裡來了人,是老闆的太太。明義剛想安慰她。卻看葉太太手裡執著一個包,交於他手裡。葉太太說,阿義,我們同鄉會的人,集了筆錢。不多,但夠你開個店做生意。渣華道阿水伯的糖水店,年紀大了開不下去。盤過來,開個小館子吧。你一手好手藝,莫浪費了。 明義不肯接,連連推讓。 葉太太把住他的手,實實在在地。她口中說,這年月,誰都不易。這一區的上海人,走得七七八八了。你不靠我們,能靠誰? 明義立時,就哭了。一個大男人,哭得沒成色。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哭。 兩口子就商量,開了餐館做什麼。 素娥就說,街坊們愛吃紅燒肉,就做紅燒肉吧。 明義說,紅燒肉不當飽啊。 鳳行在旁邊聽見了,說,那就開個麵館吧。紅燒肉和辣醬當澆頭。 做爸媽的聽了,都心裡稱好。想這小囡真是靈。 他們就給麵館起了個名字,叫「虹口」,是明義以往做救火員的地方。 店面裝修好了。素娥找出明義穿著制服、在救火會大樓前拍的照片,去了英皇道上的照相館,翻拍了一張大的。明義寫給素娥的第一封信,就夾著這張照片。照片上的明義是個意氣風發的樣子。他一手叉著腰,一手遙遙指著,方向是身後六角形的塔樓。素娥把照片鑲了框,擦了又擦,穩穩掛在牆上。 開業那天,街坊們都來了。送了個花牌,也是熱熱鬧鬧的。上面寫著「門庭若市,日進鬥金」。 雖不至日進鬥金,但生意確實很好。明義和素娥,都沒把它單當生意來做,倒像是每天熱火朝天地給家裡人做飯,心氣兒十分足。一大清早就起來備料,熬高湯。肉自然要當天新鮮的。為了便宜些,明義蹬一輛三輪車,自己去肉食公司買五花肉,也還是一塊塊地挑。久了,人家都知道上海師傅是個精細人,糊弄不得。至於面呢,則是對面「振南制面廠」送來的上海堿水面,高筋麵粉製成,又爽滑又筋道。出鍋後,明義照例要在涼開水裡,先醒一醒,咬勁兒就更足了。 午市開了,來幫襯的先是附近做生意的街坊,魚檔果欄的。再是附近電車廠交班的司機大佬、豐華國貨的售貨員。到了晚上,那可就熱鬧了。因為街坊孩子們都放學了。家裡大人忙的,乾脆給他們在明義店裡包了夥。長身體的時候,格外地能吃,一大碗嘩嘩就落了肚。明義看他們吃得滿頭大汗,就拎起勺,給他們添塊肉、加勺湯。子女們回家早的,也都懂事來幫忙。可是鋪子小,後廚又熱。明義和素娥,就將他們趕回去。唯有鳳行,趕不走。兩個老的,見這孩子不吱不聲,見縫插針把該幹的事,都給幹了。間隙還不忘了溫習功課。到了夜裡,過了一點,最後一波下晚班的工人吃了消夜,走了。店裡才算是能喘一口氣。兩個老的,互相給對方揉揉肩膀,捶捶腰。看著燈底下,是鳳行瘦弱的背影。這小囡還坐在小板凳上,埋著頭洗碗,仍是一聲不吭地。兩個人心裡就又心酸,又安慰。 「虹口」麵館,就在北角紮下了根,一做就是許多年。明義和素娥,漸漸地老了,兒女們也長大了。 麵館就著那個小門臉兒,生意沒有做大,其實名氣是大了。外區的客人,經常慕名而來,就為了嘗嘗戴老闆一口「入口即化」的紅燒肉。有些師奶,竟然要明義面授機宜,教那紅燒肉的做法。按理說,這于店家很不合規矩。但明義笑笑,一五一十地教給她們。然而,她們回去照樣做了,還是燒不出明義店裡的味道。就越發敬佩戴老闆,口耳相傳,幫襯得越發勤了。 這些客裡,總有一個馬姐,夜色將近的時候,拎著一隻提籃出現在店門口。那提籃是老物,很精緻,把手上雕著花。籃身上,也還辨得出,是鳳穿牡丹的圖案,雖然已經褪了色。提籃裡頭,還 裝著一隻駱駝牌的保溫桶。這馬姐總是站在外面等著,也不進店堂。打上一碗面,就走了。人安靜,和明義也未怎麼交談。印象裡只第一次,面打好了,看一眼,說,唔好意思,我家主人唔食芫荽。她的廣東話,有外鄉口音,聲音軟糯。明義記住了,自此便再沒有放過香菜。 這馬姐陸陸續續,來了有幾年。有一陣子,香港颱風掛了「八號風球」。她不來了。明義和素娥兩個,竟有些記掛。其實萍水相逢,記掛的是什麼,兩個人也不知道。但就是隱隱有些擔心。一個月後,她又來了。明義回頭看看素娥,素娥眉眼裡也是如釋重負的笑意。 明義就下廚,燒了一個烤麩。另裝了一碗,一併給馬姐放進提籃裡,說,這碗是送給你家主人吃的。 馬姐依舊沒說話,但眼裡淺淺泛著光,對明義點點頭,算是道謝。 一個星期後,馬姐又來了。這回來得早,明義才剛剛開張。馬姐攙扶著一個老人。老人鬚髮皆白,腳下行動雖不很爽利,但面相精神,目光清亮。 老人坐下來,用上海話對明義說,謝謝你的烤麩,道地。 去鄉多年,明義仍聽出了他的老城廂口音。 明義連忙給他讓了個座,拱一拱手,說,您老吃得適意就好。 老人坐下來,環顧一下店堂。目光停留在了牆上的照片,輕輕說,「虹口救火會」。他便問明義,你這店,開了多久? 明義答,六年多了。虧您多年幫襯。 老人點點頭。明義照例給他端了一碗「紅燒肉面」。 老人看一看,說,好,吃上了頭湯麵。這回,你給我加點香菜。 明義就見他頓了頓筷子,便埋下頭吃,並不說話。或者牙齒不濟,細嚼慢嚥。但胃口很好,慢慢地吃完了,連湯都喝了下去。 他吃完了,用手帕輕輕抹一抹嘴,說,當真適意。 素娥給他端上了一盅花雕,他也一飲而盡。夫婦兩個,都捕捉到了他嘴角的笑意。老人站起身,說,戴老闆,我這回來,是想央你件事。 明義便說,先生請講。 老人說,你可會做「糟缽頭」? 明義想想說,我這店門面小,只有紅燒肉。 老人笑一笑,說,不是在店裡,是想邀您明日到捨下,幫我制一兩個菜。 見明義猶豫,他便說,老朽年邁,既上得門,君子禮尚往來,等你一句話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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