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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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娥說的事,日後成了一則沒經考證的民間傳說。淞滬會戰之後,中國軍隊南撤,上海市內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淪為「孤島」。當時,南市十六鋪經營海味的商號生意冷清,銷往港澳和東南亞的一大批烏參積壓。這一消息被當時「德興館」的名廚蔡福生和楊和生得知,他們隨即決定以低價收購。買回大海參後,他們將海參水發,以本幫菜的烹製方法,加筍片和鮮湯調味,烹製成紅燒海參出售。因為當時上海本地飯店都沒有這道菜,所以「德興館」的這一菜品立即成為最吃香的招牌菜肴。名動一時,得以傳世。 但素娥這時回過神來,厲聲道,這是有錢人家打牙祭的東西。買了這兩條,儂弗要過啦。 明義不說話,兀自點上爐子。用火鉗夾住大烏參在火苗上烘烤,烤到參周身黑焦發脆,用鏟刀刮去硬殼。一天一夜,在旺火與冷水間交替。參發開了,竟有小孩胳膊粗細。 明義一面收拾海參,一面說,我這次去了一個好地方,叫香港。 素娥便問,遠不遠。他說,不遠,他拿起筷子頭,點一下素娥面前的碟子,說,這裡是上海,然後用筷子一路劃下去。劃到了桌子邊緣,意猶未盡,又往自己的胸口劃過來,在空中點了一下,說,香港就在這裡。 所以,明義家有關香港最初的記憶,似乎是和那烏參的味道混合在一起。細滑、豐腴、顫顫悠悠,上面淌著紅亮濃郁的蝦子。但當他們有一日真的踏足這塊土地,已經是若干年後的事情了。 即使成人後,戴得對兄姊們講述這段往事時的興奮,仍記憶猶新。雖則他對他們所經歷的動盪與饑荒,印象依稀。上海曾經艱難果腹的歲月,天寒地凍的後半夜,偷偷排幾個小時的隊去黑市買食物。好不容易排到了自己,食物已經賣完。那種沮喪與絕望,他未有切膚。但他保留著當時的車船票,一併夾在相簿中。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,因為親戚的幫助,他們全家辦了去澳門的手續。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到了廣州。在火車站人挨著人睡了一晚。戴得記得人汗薰蒸的異味,還有一碗火車站售賣的豆腐花的味道。第二天的清晨,他們才買到了去澳門的船票。 澳門本地人多,並不容易討生活。幾個月後,戴家在上海同鄉的幫助下,偷渡到了香港。他們落腳的地方,是北角。 北角這地方,素來是上海人最集中的一區。至今還能看到許多痕跡。抗日戰爭爆發後,大批富裕的上海及蘇浙人為避戰亂南遷香港,接著中國內戰,又帶來一波移民潮。這些上海人,多選擇北角,新建了住宅樓宇,其中一批就在堡壘街和明園西街一帶定居下來。至今仍可見不少三層高、單位面積達千呎的老式唐樓;上海人生活講究,附近就開設了上海理髮店、上海菜館、照相館和各式商店。洋服店多開在渣華道,樣式的時髦,並不輸舊上海的氣派。有商人照版煮碗,就有了麗池及月園兩大夜總會和娛樂場,於是也頗見得幾分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、夜夜笙歌,令北角得了「小上海」之稱。可到了戴家來時,其實已經勝景不再,上海籍的有錢人家陸續遷出,搬往地勢較高的半山;而福建人在這一區逐漸多了起來。上世紀六十年代起,菲律賓和印尼先後排華,一些福建華僑離開,轉到香港生活;另方面新中國成立,十多萬名印尼華僑響應呼籲回國,其中部分後來亦遷居香港。 所以明義家所見的北角,品流已呈多元,上海味兒其實凋落了不少。但他們還是感到親切,只春秧街上一間上海人開的「振南制面廠」,他們便嘗得出那堿水面的筋道。 他們便在這裡安頓下來。一大家子,擠在一間板間房裡。兩口子本都是吃得苦的人,加之畢竟有老鄉幫襯,各自都找到維持生計的辦法,也有了奔頭。明義在英皇道上一間國產成藥店做 會計,素娥要管著家裡年幼的幾個孩子,卻也在附近的制衣廠找到了一份半日工。漸漸地,他們發現,福建籍的街坊們,其實是好相處的,並不當他們是外人。而福建人各方的宗親會,又很團結重鄉情,大約也是因自己吃苦耐勞慣了,更懂得初來者的艱辛。熟識了,便大小事情上,也長眼為他們張羅。成年的孩子,幫忙介紹去了國貨公司做職員。小孩子們,有福建同鄉會的關照,也進了國語教學的福建學校。 兩夫婦,都是記人滴水之恩的性情,心裡感激著。晚上在燈下談及,彼此說來日方長,待他們慢慢好起來了,是要逐一報答人家。 大約也是看到家中的不易。孩子們都還爭氣,尤其是七女鳳行,後來居上,功課竟很快在學校裡爭了上游。到期末,考試拿了年級第一名。做父母的喜得不行,說,孩子,你讀書知道勤力,爸媽要犒賞你。 鳳行轉一轉眼睛,笑一笑,說,我不要犒賞。可想替小弟討一頓阿爸燒的紅燒肉。 明義與素娥對視了一下,都有些沉默。這小一年來,因為各自都忙著做工,家中是粗食淡飯慣了。用大鍋炒上一頓辣醬,用罐子裝好,便可以給孩子們大半個星期的下飯菜。家裡若有誰生了病沒胃口,給做上一碗爛糊肉絲麵,便是格外的照料了。 明義點點頭,對鳳行說,好,爸明天休息,就給你們做。 第二天黃昏,明義去了街市,挑了上好的五花肉。說是好,連上皮肥瘦夾花,得有七層。想想孩子們,顧不上手裡緊巴,整割了三斤。路過上海老鄉開的「同福南」,又買了百葉結、水筍和老抽。 大火燒,小火燉,中火稠。到孩子們快放學,這鍋肉剛剛收湯,算是好了。明義也很滿意。濃油赤醬,焦亮糖色,在這本幫菜的紅燒肉上,才是無可挑剔。那撲鼻的香氣,在公共廚房裡飄了出來。 一個隔壁福建街坊的小孩,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,眼巴巴地看他。他懂了,洗淨了手邊一隻小碗,盛了塊肉。放在這孩子手裡。這孩子似沒見過這肉的做法,打量一下,小心翼翼地咬一口。眼睛漸漸亮了,是欣喜的內容。他飛快地跑出去,再回來時,身後竟是擁擁簇簇的一群孩子。每人手裡,都捧了一隻碗。明義看看他們,又看看鍋裡的肉。沒怎麼猶豫,給每一個孩子都盛了一塊。孩子們吃了,興奮地用福建話議論著。領頭的那個孩子,對他鞠了一躬。明義將鍋裡剩下的紅燒肉盛出來,淡淡苦笑。大海碗,竟只有小半碗了。 晚上,自家孩子,都只分得了一塊。小弟阿得「啊嗚」一口就吃完了。吃完看看碗裡空了,號啕大哭起來。老五說,爸,這北角以往都是上海的有錢佬。咱們可不是。 明義沉默。七姐鳳行,將自己碗裡的紅燒肉,悄悄撥到阿得碗裡,自己扒白飯。 第二日清早,素娥看到門上掛著許多福建的吃食。千絲萬縷纏繞著紅線的,是閩南的平安粽。 很快,便有街坊的大人,來跟明義討教這紅燒肉的做法。明義耐心地教他們。見他們不得要領,乾脆跟他們下到廚裡,手把手地教。做好了,彼此都歡喜。街坊們千恩萬謝著。明義笑笑說,莫在意,小囡吃得適意就好了。到了吃飯的時候,街坊就敲開了門,遞送來自家做的下飯菜。 再後來,街坊家裡要請客吃飯,老人家要做壽,小孩過百日,都將明義請過去,幫他們做一個紅燒肉,便也留下他喝酒。明義的這道菜,竟在四鄰做出了名堂。本幫的紅燒肉,原有十六字的秘訣,叫「肥而不膩,甜而不黏,酥而不爛,濃而不鹹」。赴了幾次街坊的筵席,明義便也總結出來,福建人的口味亦有濃厚處。這與烹調原料多取自山珍與海貨有關。也喜用糖,善用糖甜去腥膻。並且講究「甜而不膩,酸而不峻」。這麼說來,竟與本幫菜的做法是不謀而合,也就不奇怪他們何以如此喜歡他做的紅燒肉了。 有次,他所在國藥公司的葉老闆,孩子考上美國的大學。也請他去飲宴,又請他做了拿手的紅燒肉。席上驚豔一片。老闆與他飲酒說,我們福建人吃的,那是「一塊潤餅打天下」。阿義,你是真人不露相。老闆太太就說,沒承想,你們店裡藏龍臥虎。阿義這手好廚藝,不開個餐館可惜了。 明義嘴上客氣著,只當這是玩笑話。回去說給素娥聽。素娥也笑,說,真要是開個館子,依我老公的斤兩,只怕門口要排長龍。 夫妻兩個,就都哈哈地笑。素娥看明義,笑得眼角都是褶子。她有些心疼,看出這笑裡,有知足、有認命,也有老。 到了第二年,一日清晨,明義照常去店裡上班。老闆叫他將前一天營業所得款項和支票,拿去銀行存款。剛剛回來,就看到店外嘈雜。一些警察在門口,正跟老闆和幾個夥計不知在爭論什麼。警察聲稱店裡的貨車違例停泊,入內抄牌。即時將店裡的人都扣押了。明義看老闆從後門 出來,手上戴著銬。就挺身上去,警察喝問。老闆的聲音更大,說,讓他走。他是個外鄉人,連福建話都說不利索,不關他的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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