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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

  戴明義在工部局的救火會擔任文職與翻譯的工作。彼時的消防站,屬工部局。虹口救火會。會員大多是義務的,主要是一些本地店家、工廠的志願的青壯年。有火警則救火,只發銅帽、衣褲和皮靴等一干救火行頭。但駐會的雇員,多是外籍,便有和本地溝通的障礙。戴明義在會裡,起了橋樑的作用。他上班的地方,是座清水紅磚的三層樓房。屋頂上有一個方形塔樓,再往上是六邊形瞭望塔。救火會除平時訓練外,會在每年五月二十日,俗稱分龍日,舉行傳統消防演習,比賽操作技能和出水快慢。每逢分龍日,觀者如潮。

  不知哪年起,演習之後便有青年會組織的舞會。救火會員都是精壯的小夥子。那一年,舞會的聯誼對象是章華紡織三廠的女工們。舞場上正熱鬧,戴明義見一個姑娘,安靜地坐著,臉上只微笑。他便上前邀舞。姑娘說不會跳,他便教她,就這樣認識了柳素娥。

  柳素娥是浙江舟山人,與寧波一衣帶水。據說家裡與柳鴻生沾了親。柳鴻生號稱實業大王,章華紡織公司便是其產業之一。但因為遠,並未受到許多照應。戴明義聽岳母說過,他們家道興時,曾經放過一任道台。所以論起來,素娥也是官宦家的後人。戴明義笑笑,他其實並不在意這些。他只在乎這姑娘人沉靜,沒有時下上海年輕女子的驕嬌之氣。兩人處得融洽。半年後,便擺了酒結婚,住在了一起。

  婚後感情甚篤,柳素娥是家務勞作的一把好手,只是美中不足,不善庖廚。戴明義倒不覺得缺憾,因為這正是他的所長。出身浦東三林的明義,早年失怙,自力更生慣了,又與鄰里一個燒本幫菜的老廚師成了忘年交。川沙、三林一帶鎮上有操辦紅白喜事的,進學宴請的,老師傅掌勺,他便也去幫廚。久而久之,早就鍛煉了一手好廚藝。只是以往一個人,不得施展。如今組了家庭,也正有了用武之地。他便換著樣地給素娥燒菜,有老廚「鏟刀幫」的經驗,又加入了自己的許多心得。做妻的便有了口福。兩個人的小日子也因此多了滋味與盼頭。那時節的上海人吃菜靠時令,本幫菜的燒法又平易近人。如大多老城廂的家庭,四季的食材,明義便也都算是信手拈來。春季的油燜筍、草頭圈子,是將清爽與膏腴相得益彰;夏天人內外濕滯,便用糟法開胃。魚蟹蝦貝、毛豆茭白、花生麵筋,全可以拿來糟一下。糟法大同小異,而各曲盡其妙;秋冬要補,一個濃油赤醬,考的是火候功夫。多少好吃不好吃的,一燜一煨,都能夠化腐朽為神奇。

  明義呢,長處是因材制宜。素娥的口味濃厚,愛吃一道八寶辣醬。本是不起眼的家常菜,不過是將蝦仁、雞丁、肉丁、花生米、鴨肫片、筍丁用豆瓣醬炒在一起,無甚出奇。可他來做,平日有平日的樸質,節慶便有節慶的氣派。滬上到了中秋,吃的也是酥皮的蘇式月餅。明義便跟那做點心的師傅,求酥皮的制法,實驗了多次,終於成了。自己用辣醬做餡兒,做成了獨他一份的辣醬月餅,給素娥吃。看妻吃得高興,他心裡也便說不出的適意。外頭一輪圓月,抿一口花雕。天上人間,不知今夕何年。

  這麼過了一年,兩個人的日子平實溫存。素娥有了身子。到第二年的臘月,誕下了一個男孩。月子裡的素娥,想吃魚。

  明義喜得很,但心裡卻打鼓。

  江浙一帶的人愛吃魚。靠海的溫州、寧波人嗜吃海魚,帶魚、黃魚、鯧魚不稀奇,各種一般內陸人認不出的海魚,浙江人吃得頭頭是道。江蘇一帶河魚吃得多,多數都是吃的一些細巧的江鮮、河鮮。白絲魚、鱖魚,算平常的,拿來清蒸就很好。刀魚、鰣魚也不太當一回事。魚白燒,塘鯉魚和蓴菜汆湯,清淡風味,吃個時令鮮活。昂刺、河鯽魚、鯿魚就不太上檯面了。至於更粗一點的青魚、花鰱之類,高興起來做個拆燴魚頭,總之都是粗菜細做的路數。而出身舟山的素娥,老家對這魚的吃法,有過河入海之說,說的便是這

  地方的人,見慣了鹹淡水各種漁產的世面,對其中的口味,是十分之挑剔的。歸根結底,是要吃一個「鮮」字。可這臘月裡,哪裡可找這鮮魚來?

  明義便上十六鋪碼頭,在外威瓜街的魚鮮市場轉悠了許久,終於買到了一尾大青魚。這魚肥美,不是尋常的草青,是伏河底專吃螺螄的「烏青」。

  他將魚拎回了家。素娥還睡著,昨晚上孩子鬧一夜,奶了又喂,把她也折騰壞了。

  明義將魚在水中去了鱗,掏了肚腸。去苦膽,剪開魚腸洗乾淨放在清水裡。魚肝拿下來,濾血水,改刀成塊,在竹籃裡放好。明義想,可惜只有兩塊,不然老好給素娥做道「禿肺」。這魚肝,上海人原是不吃的。後來也是「老正興」成就了一道禿肺,陡然矜貴起來。燒一個菜,倒要用掉十幾條魚去。

  他剁下了魚頭和魚尾,想想要不要燒「下巴劃水」,猶豫了一下,放棄了。因為他慮到素娥在月子裡,要下足奶水。終於打定了主意,手腳也利索起來。便取了青魚頭、肝、腸、籽,還有魚泡等下腳料,起油鍋,眼看它吱吱冒青煙時下蒜頭、薑片煸炒起香,魚頭兩面煎黃,加香糟入味,投大料,再加兩勺魚骨湯文火煨煮,最後下粉皮滑散,裝大碗後撒一把青蒜葉,便是一道湯汁稠醇的青魚湯卷。

  魚尾這次不燒劃水,斬肉起茸,做魚圓,打得滑嫩,加幾莖碧綠的豆苗煮湯。末了,他將整個魚肚檔拾掇出來,拿白酒擦淨,入鹽和一點點生薑、花椒醃起來。掛到屋簷底下晾乾,待吃的時候加蔥薑一蒸就好。這臘月裡,醃魚的用處還多著呢。做酥熏魚,背肉剔出來炒糟溜魚片、松子魚米、瓜薑魚絲,哪一樣不能給素娥送一大碗白飯。

  這樣想著,他心裡蕩漾暖意,沒留神素娥已經站在他身後許久。女人蹲下來,用手背抹一下他額上的薄汗。他趕忙起身,給妻盛了一碗湯,熱騰騰的,一層膏腴的奶白漂在湯水上。素娥喝一口,從喉頭熱到了心窩兒裡頭,馥鬱香甜。讓明義也喝,他不喝,又去給她盛。她恰看到他虎口上的血口子,是刮魚鱗不小心割破了。手背上是凍水裡浸泡出的皴裂。她心裡又是心疼,眼底裡無來由地酸。明義卻對她笑,他抱起搖籃裡的嬰孩,貼在孩子臉上。這才十多天,小模樣已經長開了,越看越像自己。自己一個孤兒,也竟有了後。他覺得娶了這女人,真是修來的福分。

  素娥感激夫的用心。這條魚,從魚頭到魚尾,從裡頭到外頭,一處沒糟蹋,都用得恰如其分。她嘴上說他,「花樣經透唻。」卻已知道家裡的情形,不如以往寬裕了。因為生產,她失去了紡織廠的工作。全靠明義救火會的一份工。瞅了個空,明義說,他想棄了文職,轉往去火場去當救火員。他輕描淡寫說,那幫子英國人和阿三,沒有我照應,其他人那幾句洋涇浜英文,真不夠用。

  素娥知道,去火場比做文職,收入高了很多,明義在意;可也危險了許多,明義又不在意了。

  以後呢,明義在家裡的時間就少了。素娥一個人在家裡,常常揪著心。那救火會的樓頂,有座六邊形的瞭望塔。凡遇火災,先鳴警鐘。工部局的報警,第一次先敲鐘五分鐘。之後敲鐘的次數不同,以示火警發生之處:鳴鐘一下,火警發生在外白渡橋;鳴鐘二下,蘇州河到大馬路;鳴鐘四下,是南京路至延安東路;鳴鐘八下,那起火的地方就在浦東,或是黃浦江上的船隻。素娥的心,就跟著這鐘聲走。鐘聲多一聲,她就越擔心一點,因為她知道明義便離她遠了一點。每次明義回來,風塵僕僕的。臉上有煙塵,是笑的模樣。她心才慢慢地落了下來。

  素娥也想學著做些暖胃的,給明義吃。但她雖然用心,天賦卻很有限,似乎還不及常人。做出來的菜,不是鹹得無法入口,就是夾生。燒一道烤麩,都可以老得咬不動。明義歎一口氣,笑說你好在是嫁給了我。公成婆不成,都是個命。素娥後來,終於跟一個娘姨,學了白酒醃黃泥螺、生熗蝦。後來又學會發海蜇頭,用蔥油、花雕、老陳醋拌來吃。味道居然不錯。有時明義出夜警回來,已經是大早上。她煲了白粥,給他盛一碗,從罐子裡舀出黃泥螺,拌一個海蜇頭。然後溫上花雕,看著他吃。

  有一天,明義夜半出去,到了天大亮沒回來。素娥心煩意亂著,這時鄰居家敲門,說不得了。靜安寺那邊失了大火,燒死好幾個人。說是有救火員進去救了人,自己沒出來。素娥聽了,沒命地就往外跑。跑出去,卻和回來的明義撞個滿懷。明義臉上滿是煙塵,只剩下一對眼睛見得白。他聞見家裡一陣焦糊味兒。原來素娥心焦,熬了粥忘記了熄火。明義什麼也沒有說,徑直走到爐前,將鍋端下來,熄滅爐子。他盛了一大碗熬得黑兮兮的白粥,大口大口地吃,一面佯怒說,我在外頭救火,回到家還要救,是沒得歇了。素娥方才愣愣著,這時「哇」的一聲,哭出來了。她上前抱住了明義,緊緊地。兩個人便抱在一起,笑笑哭哭,哭哭笑笑。

  明義去當海員的時候,世道已經很艱難了。

  銀紙不如紙,連大米都要在黑市上買。他們有了四個孩子。靠一份救火會的工作,已經養不活全家人。素娥一早從外頭接了裁縫和洗衣的活計,沒日沒夜地做,但也是杯水車薪。

  後來,明義聽了他浦東老鄉的話,跟著去出海。收入是救火員的許多倍。經了風浪,吃了苦,他也在外頭見了世面。但心裡因為記掛著素娥和孩子們,從不走太遠。至多在南洋轉一轉,就回來。馬來亞、印尼、菲律賓,每次回來,總帶來些新奇東西。多半是吃的,有時是個榴梿,有時是幾個椰子。他看著孩子們吃,自己一邊就著黃泥螺,喝素娥煮的白粥。

  有次回來,他從包裡掏出兩個黑漆漆的東西,孩子們都圍上來。明義便問他們知不知道是什麼。孩子們搖搖頭。素娥看一眼,有些驚奇道,大烏參?

  明義呵呵地笑,還是我老婆有見識。

  素娥便說,怎會不知?日本人來那年,德興館的「蝦子大烏參」,廣告貼得到處都是:「交關好味道,鮮到掉眉毛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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