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三 |
|
|
|
▼拾貳 戴氏本幫 凡一物烹成,必需輔佐。要使清者配清,濃者配濃,柔者配柔,剛者配剛,方有和合之妙。 ——袁枚《隨園食單》 戴得自小就有些怕姐夫。 至於為什麼怕,他卻是說不上來。 如今自己白髮蒼蒼,提到了山伯,還是壓低了聲音,對我說,不知怎的,他不說話,眼裡頭一凜,我就不踏實。 我看他手裡撫摸著紫砂的老泥壺,手指彈動。仍是不安的模樣。 戴得三十歲上,家裡已經在香港開了四間上海菜館。三間在灣仔,一間在觀塘。眼下四間關了三間。觀塘那間是最後關的。姐夫年紀漸大了,做不動。康寧道上,四千多呎的店堂,現在是「雞記」麻將館。 戴得在家裡,排行老么。兄弟姐妹八個,父親五十歲才有了他,是老來子。山伯早前未講鳳行家的事,只帶我到了「十八行」來,聽戴得講。 戴得坐在自己家唯一的店鋪裡,滿面紅光。雖然是下午三點,吃中飯的客人已經離去,但後面仍是個忙碌的背景。他的妻子,端著一大鍋碗盞茶杯,雄赳赳地往後廚走過去。姐夫五舉山伯,正在櫃上盤點賬目。他的兒子和侄子,則合力在一個巨型的鋼精盆裡,攪打肉餡。 這個餐館,有一種刻意的陳舊。與同欽樓無奈老去不同,它似乎很享受並強調著這種陳舊,不加掩飾。頭頂的黑色吊扇,已看得見鏽跡。曼陀羅花樣的米色牆紙,也有著蜿蜒的水漬。但卻並不起眼,因為牆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餐牌。餐牌的毛筆字是些許刻意的瘦金體。標示著「龍井蝦仁」「松子黃魚」和「花雕醉雞」的價格。戴得指著其中一張,上寫著「沖爆羊肉」,顯然是筆誤。但他不以為意,說是請高人所寫,將錯就錯。 牆上還掛著「四大美人」的畫像,看上去也有了年月。戴得頭上,正是「昭君出塞」。原本是淒苦的景象,但不知為何,畫家將明妃的形容畫出了嬌俏與喜氣。不像是遠嫁和親,倒像是芳心有屬未辜負。 儘管山伯介紹我是個做研究的「教授」,但戴得卻還是認定我是「寫報紙」的媒體人。他神采奕奕地請我多寫寫他這個鋪頭,並且告訴我當年林家衛的電影都來取過景。 我想一想,問他是哪一部。他說,就是臺詞說,人人都是沒有腳的雀仔那一部。 我試探地問他,知道同欽樓的事情嗎? 他哈哈笑說,是人都知啦,「溏心風暴」茶樓版。 我說,你覺得在香港做茶樓,好不好? 他答,當然啦。人人都食「一盅兩件」。 我又問,那開上海菜餐廳呢? 他答,也好。我自家生意,怎麼不好。 我覺得,他的回答過於狡黠與不由衷,於是問了一個潛藏惡意的問題,當年你姐夫為了你家裡的生意,不做茶樓了。你覺得可惜嗎? 他愣了一下,說,這是他和我姐的事情,我管不了嘍。 他臉上依然掛著笑,笑容裡是訓練有素的混不吝的表情。 這時山伯走過來,端了一盤點心,說,嘗嘗「十八行」的招牌,「水晶生煎」。 他橫了戴得一眼,輕聲說,和教授好好聊。 戴得收斂了神色,正襟危坐起來。我注意到,當他緊張時,會有個習慣動作,就是將食指和中指,交纏在一起。 我望望外頭,斜對過是車水馬龍的告士打道。有一對男女說笑著經過,手裡捧著太平洋咖啡的紙杯。遠處有幾個工人,在馬路的對面勞動,是為清理剛剛過去的颱風刮倒了一棵榕樹的散亂殘跡。若在平日,這是我熟悉不過的景致。但此時,卻好像隔了一層時光,在惘惘地眺望他們。 我於是也鄭重起來,問道,戴生,能說說那年來香港的事嗎? 事實上,戴得已經不記得來香港的情形了。因為那年,他只有三歲。他給我看過一本相簿。其中是他們初來港時拍的照片。那真是我看過的,最具規模的全家福。八個子女,相似的相貌,卻可以看到歲月的退暈。畢竟大哥與戴得之間,整整相差了二十四歲。但這位大哥,並未在照片上出現,因為他選擇留在了上海。照片中間的,是父母親。父親已是半老的人,臉上寫滿風霜。母親微笑著,嘴角的法令紋裡,也刻進了勞苦的 痕跡。她的懷裡,抱著戴得。這孩子似乎還沒學會面對鏡頭,如何調整得宜的笑容。但目光裡的無辜和不在乎,與我面前這個近六十歲的老人,別無二致。 直到七十年代,戴得第一次隨父母回到家鄉。船開了三天兩夜。據說上岸後,戴得一直在昏睡。當他醒來時,看到父親戴明義正就著黃泥螺和海蜇頭,眯起眼睛,在喝一碗清粥,神情說不出的享受。在香港的南北貨行,能買到海蜇頭,但父親總覺得不地道。 戴得給我看另一張照片。戴明義還是清俊的青年模樣,穿著全身的制服。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:楊浦區通北路37號。這是戴家在上海的地址,戴得一直記得。但大半個世紀後的今天,這個地址是否已經拆遷,他也不知道了。 戴得說,那次去上海,因母親想要看看她和父親結婚的地方。也是他們夫婦最後一次一同回鄉。 青年戴明義和柳素娥,相識於救火會和章華紡織公司的聯誼舞會。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