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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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貽生和雲重走到了「修頓」,看是覺先聲戲班的台。榮貽生便先擠進人群去。出來,雲重問演的什麼劇目。榮貽生臉上有猶豫,便說,是《十二寡婦征西》。兩個人對望一眼,雲重說,來了就進去看吧。她們這一仗,不是打勝了嗎? 進去才發現,看的人並不多。大約外頭簇擁的人群,想想,終究沒有進來。戲開演了。因是連臺本,這時已演到二本。楊文廣率領十二夫人班師。扮佘太君的,大約是個年輕的老旦,唱腔尚好,體態卻是窈窕的。楊排風的演員倒是上了年紀,身形魁偉。大約自知其短,矯枉過正。金殿上與魏化爭帥印一場,竟演出了幾分嬌憨。場上莫名有了喜氣。 戲演完了,走出來。聽到身旁一個師奶,激動地跟老公說著對演員的刻薄話。老公則唯唯諾諾的,敷衍道「一齣戲啫,唔使咁認真喇」,顯見平日在家裡也是詐傻扮懵慣了。 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,心情竟有些好起來。 就往維園的方向走。忽然,雲重見榮貽生停住了,引著頸子向人群中張望,看了半天,卻轉過頭來。眼裡空落落的。見雲重望著他,就說,我好像看見七少爺了。 兩人穿過軒尼詩道。到處是人,喜洋洋的。大人穿得平朴,孩子們倒都是錦簇的,想是將全家人對新年的盼頭,都堆疊在了這些細路身上。維園裡頭,正開著花市。多的蝴蝶蘭、黃金果、富貴竹和大盆的修剪得像山一樣的金橘樹。明晃晃地照人眼睛。雲重在一個攤位上停下來。這攤位顯見有一些冷清,擺著幾盆西府海棠。紅的白的,紅白相間的,開得舒展。 她就對榮貽生說,太史第裡,養得最好的就是海棠。 榮貽生想想,杜耀芳村的西府海棠,都是趕了夜送來的。第二天早上正開得好。 雲重說,我進過幾次太史第,就記住了海棠。 榮貽生就挑了一盆小棵大紅的,叫攤主淋上水。顏色越發地濃豔。雲重有些歡喜,就抱著那花盆。花盆是石灣的老式樣,上面彩繪聞香的佛陀。 往前又走了一會,走到了電氣道上。這時,榮貽生才說,你來太史第頭一年,我記得。你還從我手裡頭,接過一個福袋。可記得? 雲重搖搖頭。 榮貽生便停下來,在懷裡頭掏出了一隻紅燦燦的緞袋。他說,這個給你。雲重見上頭繡了一隻金豬,底下寫「家肥屋潤」。她便笑道,幾十歲人了,這唱的哪一出。 榮貽生便說,你不要? 雲重扁一下嘴,說,你敢給,我怎麼不敢要。 她便放下手中海棠,接過來,一倒,裡頭是個織錦的盒子。她的笑容,便在臉上凝固了。榮貽生說,打開看看。 她猶豫了一下,到底打開了。 盒裡,臥著一隻鑽戒,戒面折射了璀璨的光。這些光由四面八方凝聚為一點,太奪目,有些晃人心神。 榮貽生說,我替你戴上? 她搖搖頭,自己將戒指拿出來,想想,便鄭重地戴在了右手的無名指上。不松不緊,將將好。她抬起手,放在陽光底下看一看。看得很仔細。夕陽的光暖暖地從她的指縫間漏了過來,照亮了手背上青藍的血管。 看完了,她將這枚鑽戒,從手指上慢慢褪下來,又放進盒子裡去。將福袋拉緊,還給了榮貽生。她笑笑說,響哥,謝謝你。這輩子,我算是戴過了。 年初八那晚,榮貽生一個人,在茶樓的後廚補餅。 這樣的活計,如他一般的大按板,是很少做的。一個人待在後廚,寂寞不說,何況還在年關。他對新上的車頭道,我來吧,屋企反正都冇人。 他補的是「光酥餅」。此刻,爐頭漸彌散出濃烈的、難以名狀的奇臭,讓他的意志驟然清醒。這是臭粉的氣味。松身雪白的光酥餅,麵團發開,全賴於它。這臭味在烘焙過程中揮發。臭味散盡,餅也就成了。 戴鳳行悄然進入後廚時,被這臭味打擊,不禁掩了一下鼻。同時間,榮貽生也看到了這個陌生的青年。他想,這是誰,如何就進入了同欽樓的禁地。 他注意到徒弟五舉,也看見了這個人。五舉更多不是驚奇,而是不安,以有些虛惶的眼神望向自己。榮貽生於是知道,他們是認識的。 此時,青年已鎮靜下來,對他鞠了一躬。待頭抬起來,目光與他相對,凜凜的。 榮貽生想,他竟不怕。這個瘦弱的青年,為何眼裡會有這樣堅強篤定的光? 榮師傅看一眼五舉,問來人,你是五舉的朋友? 青年點點頭。 榮師傅沉吟一下,目光轉向徒弟,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,送客。 然而,待兩個年輕人走了出去,他大聲一喝,回來! 他戴上手套,將剛剛焗好的光酥餅從爐裡取出來,對五舉說,回來,給你朋友帶兩個走,回家吃。 然後,他從懷中掏出一封利是,遞給青年,說,以後不要到廚房來了,唔啱你。 待徒弟回來,他問那青年人的名字。五舉回,鳳行,戴鳳行。 他想一想,笑笑,說,這名字,倒像三毫子小說裡的俠客。 刹那間,他想到了雲重。她告訴過他,自己名字是阿爺起的,出自一位明朝的武狀元。 聽說五舉要娶,榮貽生並不很意外。 又聞說是鳳行,他愣一愣,便哈哈大笑起來。他說,衰仔!瞞天過海啊。你哋兩個,原來是梁山伯與祝英台。 說這話時,他心裡是高興的。他回憶起鳳行與他對視的眼神,堅強篤定。他想,這樣好。這衰仔冇主張,身邊需要咁樣嘅人。 他想,五舉無父無母。這一杯新抱茶,便要由他這個做師父的來飲了。 然而,五舉撲通對他跪下來。他說,師父,我結婚後,恐怕不能回來店裡幫手了。 榮貽生瞠目,聽完緣由,跌坐在了椅子上。 他想,原是自己有眼無珠,外江女是在廚房長大,怎會怕入廚房。 他想,都說衰仔無主張,難道這也是他人主意?過半晌,他輕聲問五舉,我養了你十年,你為咗條外江女,說走就走?! 五舉語帶哽咽,聲音卻堅定,師父,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。你當我仔來養,我這輩子都拿您當親爹孝敬。 榮貽生閉上了眼,冷笑道,我有親生仔,我要你孝敬?我養你是來接我的班。不是幫外江佬養出一個廚子,去燒下作的本幫菜! 五舉聽到這裡,猛然抬起頭,他說,師父,撚雀還分文武。我敬您,但我不想被養成您的打雀。不是用來和人鬥,和同行鬥,用來給同欽樓逞威風的!師父當年揀我,不選師兄。是看我好,還是看我孤身一人無掛礙,好留在身邊? 榮貽生戰戰地站起來,指一指五舉,厲聲說,你走,我不留你,走了莫要再回來。滾! 五舉抬頭,眼神灼灼,好,徒弟不留後路。師父傳給我的東西,我這後半世,一分也不會用。 五舉對著師父,狠狠地磕了五個響頭。榮貽生偏過身,不再看他,只擺一擺手。 這一晚,五舉架鍋起火,最後一次為師父炒蓮蓉。 榮貽生走到後廚,沒進去,靜靜看著徒弟的背影。因為使力氣,五舉肩胛上的肌腱鼓起來。孩子這些年,長厚實了。當年他教他炒,先是握著他的手炒,然後讓他自己炒。百多斤的蓮蓉。五舉身量小,人生得單薄。一口大鍋,像是小艇,鍋鏟像是船槳。他看那細路,咬著牙,手不停,眼不停。他在旁邊看著,不再伸手幫他,和當年葉七一模樣。 他看那蓮蓉漸漸地,就滑了、黏了、稠了。他心裡也高興,細路眼睛亮了,劃得更有力了。如今他長大了,艇和槳都小了。他還在劃,卻不知道要劃到哪裡去了。 他想起了雲重的話,這細路,好似你年輕嗰陣時。 他看五舉忽然停下來,用手背抹一抹眼睛。他終於聽到了細隱的歌聲,有些沙,嗚咽傳來,時斷時續。「歡欲見蓮時,移湖安屋裡。芙蓉繞床生,眠臥抱蓮子。」這是葉七教給他的,他教給了五舉。他說,學會了。往後,唱給你的徒弟聽。 榮貽生讓雲重陪著他,一同找到了趙阿爺。 他拿出從銀行取出的兩條黃魚。阿爺問,這是做什麼? 他開不了口。雲重說,阿爺費心,揾個好師傅,打一套赤金龍鳳。 此後,每逢年節,新年、端午、中秋,五舉必帶上鳳行,去看望師父。 每每在門口等上一兩個小時,才走。經年雷打不動。 榮貽生沒有再見他。 他從後廚的窗口望出去。望見那孩子,一動不動地站著。旁邊的年輕婦人,緊靠著五舉。但也是直著身體,站得定定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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