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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九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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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這初夏,城市不再安靜。 空氣中燠熱,隱隱彌散一種乾涸氣息。港島中環至北角,開始出現聚散的人群。這股熱浪中便挾裹了聲浪。五舉依稀聽說,這與前一年的「天星小輪加價」有關。人們頭頂盤旋著直升機,也是轟隆作響。港英政府發表聲明,街上出動防暴軍警。 這一日,五舉去中環送貨,回來路上,路過皇后像廣場,看見擠擠挨挨的人群,他們手中舉著紅色的小書,口中呐喊,向港督府的方向走去。洶湧的人流,將路截斷了。電車停下來,五舉隨其他乘客下了車。也隨著人流往前走。走到華豐百貨,看幾個英籍警察,荷槍實彈,正圍著一處消防栓。消防栓上醒目地擺著一個紙盒。盒子上寫著「同胞勿近」。五舉知道,這是在民間傳說的「土制菠蘿」,是真假難辨的炸彈。 一個督察模樣的警察,用洋腔調的廣東話,呵斥與驅散圍觀的人群。但因經過人流的聲浪,他的聲音被淹沒了。人們簇擁在昃臣爵士銅像周圍。銅像的底座上站著一個青年人在慷慨激昂地演說,忽然舉起一條白色的橫幅,上面寫著「愛國無罪,反英抗暴」。見此橫幅,銅像四周便是如雲的臂膀。就在這時,五舉看到了謝醒。那是師兄的背影,他再熟悉不過,一肩高,一肩低,看起來有些散漫。他和眾人一樣,高舉起臂膀。他想,這兩日都沒有見到師兄返工,原來是在這裡。他於是喊著師兄的名字,但這聲音,也被聲浪所淹沒了。 五舉是黃昏時回到史坦利街的。在茶樓附近,他看到了那個女人。他想,這麼多年,他時而見到她,自從「多男」開始。此時,她站在街角路燈的燈影裡,對面是師父。兩個人站得有些遠。師父的影子被燈光折疊在牆上,她就站在這影子裡,也像是師父的一個影。這麼多年,她是師父的影。只是匿在背陰處,一旦有了陽光,她便不見了。這些年,他從不知她是誰,師父也從未告訴過他。但他知道,人都會有影子。哪怕自己看不到,影子還在。時而浮現,可亦步亦趨,可如影隨形。 女人比他印象中,更為樸素。沒有穿旗袍,而是著暗色的短衫。頭髮也竟剪短了,襯著尖瘦的臉,遠望竟像是個少女。五舉走去了街對面,遠遠地想繞開。但卻看到師父抬起頭,對他喊,舉仔,去幫我買包煙。 他愣一愣,便去士多店,買了一包「金寶」回來。榮師傅接過來,撕開煙盒,抽出一支,點上。又用手指彈出一根,對五舉揚一下。五舉不知何意,讓一下。榮師傅說,大個仔啦,陪師父食一支。五舉想一想,點上。這是他第一次抽煙,不得要領,感到一股綿長刺激入喉。未及品味,不禁咳嗽起來。 榮貽生大笑,自己吐出一個悠圓的煙圈。散開了,在燈光底下,嫋嫋地散了,成了極其稀薄的藍霧。 五舉見對面的女人,抬起手,似要驅散眼前的煙霧,卻慢慢地放下了。她說,佢學人去港督府抗議。學校的人都回來了。得佢一個,到依家都沒返。我是真的冇辦法。我知道佢對你唔住,可她當年只是個細路女。你要記一世嗎? 榮貽生又吸了一口,卻未將那煙吐出來,咽下去。眼裡有苦意。五舉看他用手指將煙掐滅了。他說,舉仔當年都是個細路,如今大個咗可跟我食煙。你嘅女細時已經好有主意,你唔俾佢做,佢會聽你講? 女人沉默了一下,說,我聽說那些英國人,捉人到差館,給女仔飲頭髮水,他們乜事都做得出啊。我求下你。 榮貽生看著她,目光很冷,忽然笑了。他說,放心,她生了一張洋人的臉,差佬能拿她奈何。 女人似被什麼擊中了,身體猛然顫抖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五舉看她臉上有兩道淚痕,已經乾涸了。她慢慢地走近了,滿面疲態。但眼睛裡頭,是細隱的光。榮師傅不禁後退了一下。她從五舉手裡奪過還在燃燒的香煙,放進自己嘴裡,使勁地抽了一口。然後那煙霧從她口中游出來,鬆軟地消隱在黑暗裡頭。她將煙擲在地上,用腳使勁蹍一蹍,轉身離去了。 五舉再見到女人,是在師娘的喪禮上。 她有些見老了,也更瘦,但儀容優雅。不同其他女賓,她穿一身絲絨西服,舉止端穆利落。她敬的花圈,署名是表姐,司徒雲重。 五舉這才知道她的名字。 五舉幫著師父招呼賓客,也做了孝子的身份戴孝。榮師傅有兩個兒子,一個年紀比他大,一個比他小。榮師傅便讓他站在中間。在旁人看來,是要讓他在親子中行二,視如己出的意思。此時,謝醒已經出走。五舉以這種方式出場,眾人也便明白。將來這年輕人,是要繼承榮師傅的衣缽了。 他與兩個義兄弟,一一向來賓謝儀,鞠躬。對望重的老人,還要磕頭。到了雲重來,弟弟愣愣,忽然趴在她身上哭泣。哥哥在旁邊不說話,身體卻依過來,雲重便也擁過他的肩膀。雲重看著五舉。五舉隨這對兄弟,輕輕叫她雲姨,對她鞠一躬。雲重伸出手,將他的手拿過來,放在自己手裡。她的手心有些涼。雲重又將另一隻手,放在五舉的手背上,重重地按一按。他們的手疊在一起,就有些暖了。 隔年的正月初三,榮貽生與雲重相見。 彼此心裡都有話,不知該誰先說出來。兩個人走了一程,榮貽生便說,去看戲吧。雲重愣一愣。榮貽生說,看大戲。 此時香港的戲院,平日其實放的是電影,新年多是用好萊塢的新片賀歲。粵劇戲班的熱鬧,則不在戲院裡,倒是在公眾地方搭起臨時戲棚。如灣仔的修頓球場、油麻地的佐治公園、旺角的伊利沙伯青年館。每個劇團大概只演到年初八。因是新年演劇,對點演劇目,十分看重應 景。多是吉祥之正本劇頭,觀劇亦歡喜得佳兆之樂。如《郭子儀祝壽》《五子登科》《十三歲童子封王》,講的是戲裡戲外的好意頭。各個戲班,也將班牌套入劇目,要一個喜上添喜。凡此種種,投觀眾所喜,輒得旺場。唯正月初三,俗謂「拆口」,依戲班規例,向點演兆頭不好的劇本,亦有教忠教孝之意。如《羅成寫書》演羅成殉國的忠烈,後始有羅通掃北,父子英雄;《薛剛打爛太廟》,則是薛家將為奸佞所害,滿門抄斬,僅薛蛟為徐策所救,後討武立功,保全本族聲譽。這些劇談不上大團圓,甚至有血光殺氣,但含英烈傳代之意,觀眾便也不會責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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