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九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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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單位在最裡面。開開窗,能看見碼頭上的光景。他總是帶著點心。帶什麼,取決於他來的時候。若是中午來,多半是小按包點,叉燒包、蝦餃,又或者是粉粿。到了深水埗,還帶著余溫;若是過了午後,便是大按的糕餅,蓮蓉酥和光酥餅,這多是他自己的手筆。兩個人就就著夕陽的光線,慢慢吃。透過窗戶,看碼頭上的人聚和散。 有一次,他進門,就聞到鮮而甜的杧果味。屋當中的火水爐上,坐著一隻小鍋,裡面咕嘟咕嘟,正煮著西米。雲重將西米撈出來,待冷了,用紗布濾幹。這才開始切杧果,切成九宮格,然後細細地將果肉剝下來。她低著頭,說,小時候,我阿媽給我做楊枝甘露。我學會了,還未做給人吃過。 做好了,他們仍是靠著窗吃。看一輛巴士在遠處停下。多是荃灣與葵湧的居民,擠擠挨挨地從車上下來,趕著碼頭的鐘點。一班船走了,碼頭忽然就空了。陽光將柵欄的影子投在石屎路上,像一叢叢劍棘。 雲重放下手中的碗。碼頭上的幾個孩子玩「跳飛機」,她看得入神。一些光線柔和,籠住她的側影,鍍了金一樣。榮貽生看她臉上是毛茸茸的。把歲月的痕跡撫平了,竟還是當年那個少女,站在青龍舌上,惘惘望著九洲江,浩浩湯湯。他走過去,倏然捉住了她的唇。閉上眼睛,杧果餘香,還有一絲薄荷的涼。 以後,榮貽生吃過這只火水爐做過的許多東西。都很簡單,但並不簡陋。有時是甜品,有時是粥品,有時是一隻啫啫煲。雖非盛宴,卻經時間堆疊,成了榮貽生內心的一個盼頭。每每他坐上渡輪,就在想,雲重會給他做什麼吃。這樣想著,臉上會有笑意。他想起回廣州的船上,雲重將他打的蓮蓉月餅掰碎,一點點擲到海裡去。 有一回,雲重什麼都沒有做。他未免失望。卻見雲重說,我今天在街市看到賣蜆,廣州來的黃沙大蜆。我想等你來了再買,新鮮。你等一等我。 他要跟她一起去。她竟默許了。兩個人,就走到了北河街的街市上。雲重在前面走,榮貽生遙遙地跟在後面。看她出入店鋪,買香料、買蔥薑,看她相中了路邊一束薑花,駐足,與小販討價還價。她捧著薑花,人走到哪裡,香味便畫出她的行跡。榮貽生便跟著這香味,越跟越近。這仿佛某種成人的遊戲,帶有冒險的性質。賣蜆的攤位上,他們終於走在了一起。他們從未在外面,站得如此接近。雲重買好了,極其自然地,將手中的菜籃遞給他。他也極自然地接過來。 當兩個人走進唐樓,走上樓梯。雲重問道,攰唔攰? 她一邊拎起籃子的提手。但他並沒有放手。兩個人便一人拎著一邊,在黑暗的樓道裡走。這提手便將兩個人的體溫,傳給了彼此。 黃昏時候,他在薑花的香氣中醒來。這花香中,有淺淺的清酒煮蜆的清甜。 他看見雲重,披著衣服,坐在一隻燈膽的光下。一手執著瓷盤,一隻胳膊靠在枕箱上。此時她臉上神情,有種端穆與肅然。微微蹙眉,眉宇間似乎也有些蒼青。這一切,似曾相識,讓榮貽生恍惚了一下。 他也認得這只烏木枕箱。是雲重的阿爺傳給她的。箱蓋深深鐫著「司徒」兩個字。凸凸凹凹,一刀一痕。箱身陳舊斑斕,是許多代的繪彩人沾染上的顏料,和時間一道被桐油封印。 榮貽生看她畫的,是一個碼頭,蒼黑地伸向海中。海是藍的,包裹了遠帆,與大小舟只。海天相接處,用的是鶴春。那樣綠的一線,接于幽明之間。 榮貽生這樣看了很久。直到天色黯淡,雲重回過身來,才察覺。榮貽生說,阿雲,你可還記得?那時在虞山上,你對我說,等我們都出了師,我做的點心,都用你畫的彩瓷來裝。我們還勾了手指。 雲重放下筆,定定地看外頭的雲靄,對他淡淡笑說,我算出師了麼?我畫的東西,如今在你們茶樓,只配做骨碟。 司徒靈思,很早發現了母親的異樣。這異樣體現在食欲的偏狹。雲重終於不再信任女兒如此粗枝大葉,因為她看到桌上出現了一包楊梅和嘉應子。她刻意沒有去碰。想一想,又在靈思面前故作坦然地打開,拿出了一顆放進嘴裡。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忽然,司徒靈思看見母親捂了下嘴巴,肩頭戰慄了一下。 即使再謹慎,只要一方自認成為獵物,另一方自然洞若觀火。雲重開始穿起寬鬆的衣服,有了街頭師奶的樣子。這不符她一貫的審美。靈思仍不動聲色。當漸漸顯出腰身的時候,母女間的博弈也行將結束。靈思想,為什麼那個男人還沒有出現。她於是問,姨丈最近怎麼沒有來。我想他的蓮蓉酥了。 下一個週末,榮貽生便來了。一切如常,帶來的是同欽樓的素包。問她的學業,和同學的相處,開長輩分寸無關痛癢的玩笑。但在這個過程中,他卻沒有看雲重一眼。靈思說,姨丈,下個星期分級試,我心裡沒有底。想去黃大仙拜一拜。 他們就到了九龍城。因為過了十五,人並不很多,但香火依然鼎盛。靈思說要去麟閣拜文曲星。雲重說,女女,我想求支簽。 榮貽生事不關己的樣子,說,我都去望一望。靈思看他們走遠,便往麟閣去。拜完了,又磨蹭了一會,才去解簽檔。卻未見人。便一個個殿看過來,在三聖殿看到母親,正在觀音前,闔目而拜。榮貽生站在很近處,臉上有戚然之色。 晚上,趁母親沖涼,她找到了那支簽。簽詩寫,「十九年前海上辛,節旄惆敗逐沙塵,餐毛嚼雪誰憐我,惟有羊兒作伴群。」她便將簽文抄下來,拿去給師傅解簽。師傅說,求籤的是什麼人。她想想說,我阿姐。師傅說,不好,中下。寒凝瘀阻,孤而不得。 靈思恍惚一下,孤而不得?那我算是什麼?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。這孩子還沒生下,便有個老竇看著。哪怕不名譽,但至少是有。 清明前,雲重的孩子沒了。 她隻身到「多男」時,已平心靜氣。 她還是個細路女。雲重輕聲說。 榮貽生將頭偏到窗外去。因為隔著玻璃,路面上車水馬龍,卻無聲。他想,為什麼今天七少爺還沒來。這女人卻來了。 他的孩子走了。他無數次憧憬過這孩子。 簽上說,「蘇武牧羊」,蘇武終究不是回來了嗎?可這孩子呢,卻永遠走了。這女人的細路女,親手把母親從樓梯上推下來。然後在醫院裡哭著告訴自己,沒想到阿媽有身己。流了好多血,佢好驚。 雲重喝下一口茶,很熱。但她還是大口地喝下去,沒有停下,直到喉嚨灼痛。這茶裡,有一絲甜。她想,大概是因為最近口苦,吃什麼都是甜的。可是喝到最後,她看到茶盅裡臥著一顆開瓣紅棗。 她從樓梯望下去,望見剛才那個男孩。正是長身體的年紀,長手長腳,身形卻單薄。舉著一隻很大的黃銅水煲,疾走在各台之間。她看看面前這個男人,想,她錯過了他的成長。他小時候,大概也是這個樣子。 七年後的初夏,五舉記得很清楚。 這一年他十七歲,已近成年。這城市經歷了許多,也變化了許多。同欽樓裡,他已看慣了每日朝夕景象。客還是那些,有些老人來不了,或者不來了。有些年輕些的面孔,漸老去。這老去也是在無知覺間,是安靜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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