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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九


  雲重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唱道:伍家塘畔系瓷鄉,龍船崗頭藝人居。群賢畢集陳家廳,萬花競開靈思堂。

  刹那間,這歌聲喚醒了榮貽生,或者阿響。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少女,站在安鋪連街的桂花樹下,一邊唱著歌,並無憂慮地望著他。然而,此時這歌聲,似曾相識,雖婉轉,卻聽來鬱鬱的。尾音不復當年豐潤,草草收束,是被歲月風乾了。

  唱著唱著,雲重自己先黯然下去。她捋捋鬢髮,抱歉地看一眼,說,細路女的歌,不好再唱了。

  她抬起頭,看一眼掛鐘,說,不早了。我們要回去,趕末班的渡海船。

  秀明這才想起,她是一路迢迢而來,便說,今晚別走了。難得來,讓孩子們多玩一會兒。

  雲重搖搖頭,明天一早還要開工。

  秀明就問她住哪裡。雲重說,住在大窩坪廠裡的宿舍。

  秀明說,你帶著孩子,住廠裡方便嗎?

  雲重淺淺笑,大家有個照應。原本住九龍仔大坑東,這不去年一場火燒了木屋區。現在有個容身之處不錯了。只是孩子上學,以後麻煩些。

  她彎下腰,對女兒說,思女乖,跟秀姨姨丈說拜拜。

  榮貽生和秀明,將雲重送到德輔道上。兩個人又沿著山道,慢慢走上來。秀明這時回過身,對男人說,雲姐現時這樣,我們要幫幫她的。

  我在尼斯見到了司徒靈思。她如今寡居,住在一幢老年公寓裡。

  我們吃過了晚餐,她提議去海邊走走。路上經過了一個週末市集,賣各種皮具。她看上了一串綠松石的珠鏈。她堅持不懈地和小販討價還價,用流利而嘈切的語調。她的法語有濃重的後鼻音,我不知這是否是傳說中的裡昂口音。她如願地買到了那串珠鏈,立刻戴上,並問我好不好看。灰藍的眼睛,在路燈下,泛著暖色的光澤。我問她,是否記得,她母親有一對翡翠耳墜。

  她看我一眼,很清晰地說,記得,我九歲時,給她當掉了。

  司徒靈思與很多老人不同。她對往事保持著驚人的記憶,精確到可以年份作為刻度。

  除了幼年時造成家變的那場大火,她似乎善於向我勾勒所有記憶中的場景。她有很好的中文能力,將這些場景還原得如此逼真。甚至於瓷場裡所有廠房與房間的方位,房間的佈局,其中的陳設與工具,工具的功能,都一清二楚。特別是房間裡的圓爐。她說,她在寄宿學校裡,第一次聽嬤嬤講起巴別塔。也許那時太小,她總覺得這圓爐高得像巴別塔一樣,可以一直通到天上。

  直到她稍長大,還不足以登上階梯。雲重便抱著她,從火眼望進去,才看清裡面層層疊高的瓷器。為了防止瓷器底面刮花顏色,都以薄瓦在周邊支撐或上磚分隔。她告訴我,極小時,母親便教會了她有關火與顏色的奧秘。這也是燒制過程中加炭升火與扒火的規律。最耐高溫的是西紅。西紅中有黃金磨粉,所謂真金不怕紅爐火。而大紅不耐火,遇火則變黃。我問,那鶴春呢?她說,鶴春和大綠一樣,在火中早成通透。調色裡用了水白,過火便會冰裂,前功盡棄。

  雖然是五月底,夜裡的海風,其實有些涼。但這沒有阻擋人們下海的熱情。也因為水涼,為了抵禦寒冷的體感,有人在水中熱烈地唱起了歌。是支我並不熟悉的法文歌曲。司徒靈思,跟著這些泳客一起哼唱,一邊在大石嶙峋的海岸邊坐下來。

  我終於問,離開香港這麼久,有沒有關於食物的記憶。她想一想,說,瓷場的工人們,都好吃狗肉。瓷場廠裡的女工很少,他們將買來的狗交給雲重打理。母親將這些狗放掉,然後買了羊肉替代。兩年都未被發現。她那對翡翠耳墜,就是為買羊肉被當掉的。

  我於是引導式地開啟話題,說,廣東最出名的,是點心。恐怕和這裡唐人街的口味,還是不太相同。

  司徒靈思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夜歸的海鳥,翅膀掠過海面,牽起無數的水花。落下去,便是層層漣漪。

  一個幼小孩童從水中出來,在大人看護下,慢慢向岸上爬。司徒靈思,定睛看他終於爬上了岸。大人們興奮地對他叫著:「Bravo!」她似乎也松了口氣。看一眼我,說,我知道您想問什麼。我已經老了,不會介意更老的人發生過的事。我想,那時我可能需要一個父親。

  榮貽生想,他一直錯過了司徒靈思的眼睛。

  這個孩子此後的成長,漸漸偏離了雲重基因的賦予。她的面目,輪廓開始變得硬朗,深目高鼻,卻有海藻一樣豐盛而捲曲的黑髮。在她開始發育時,顯見比同齡的孩子更為茁壯。為了掩飾,她學會了含胸,這並非讓她顯得謙卑,反而有些尷尬。當她上中學時,她發現自己被同學無端地孤立。在中國孩子與本港的西人中,都不被待見。因為他們想當然地,將她推給了對方的陣營。

  這種誤會也來自于大人。她的成長,漸漸將這種誤會滋生壯大。有一個男人,長久蟄伏於她灰藍色的眼睛,這時開始顯山露水,改造著她,用她的形貌複製著自己。這個人,這麼多年,是雲重想要忘卻的。代表某一段不想被提及的過

  去。她知道,榮貽生也知道。但是靈思的成長,在提醒和鞭笞她,對這段過去的不可遺忘。

  然而,榮貽生卻也在這孩子的成長中,獲得了某種僥倖。他想,這終究是一個外國孩子,她不屬於雲重,甚至不屬於這個地方。非我族類,或是一切隔閡的開始。當然,他對靈思比以往更加好,甚至比一個真正的父親更為周到。他心裡很明白,這是對一個「客居」者的耐心與善意,而不是對自己的孩子。這種心態一旦膨脹,無知覺間,帶來了自欺欺人的安全感,讓他自我麻痹。

  他不再那麼審慎。一個外國孩子,會懂得什麼呢?東方人的含蓄情感,她不會懂。發乎情,止乎禮,她也不懂。她只有一雙籠著薄霧的、灰藍色的眼睛。她看不懂的,中國人的眼眉之間,不露聲色,水到渠成。

  他沒有意識到,這已是險境的邊緣。當將靈思送進了寄宿學校,他便在深水埗的北河街租了一個唐樓單位,讓雲重搬了過來。開始雲重並不願。他說,你一個女人家,住在廠裡,總不是長久之計。

  他選擇這裡,是因為靠近深水埗碼頭,有來往於上環與深水埗的「油麻地小輪」。一些清寒的週六,他和秀明會沿著威利麻街一路走到碼頭,登上小輪去看望雲重。後來,秀明的身體不再適合遠行。他便一個人去。這座唐樓在碼頭的斜對面。正門口是鏟刀磨剪的鋪面,走進去是九曲十八彎數不盡的板間房。裡面除了住家外,更隱匿著小型工廠,有打鐵的、鑄模的和印刷的。四周蕩漾著一種帶有金屬味的煙火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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