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
八八


  女孩眨一眨眼睛,似乎不太捨得。但用細細的聲音說,分俾人食。

  便捧著這些餅,慢慢朝廠裡走去。

  榮貽生沉默一下,贊道,女女好教養。

  雲重看著孩子的背影,輕輕說,論理女仔要富養。養不成了,起碼要上規矩。

  兩個人,看著那小小的身影,被一群孩子簇擁。個個是雀躍的,大概都是瓷場的子弟。這時候,榮貽生聽到雲重問,你怎麼找了來?

  他便掏出了那只骨碟。雲重張一眼,說,你們要得急,瓷場的人手不夠。我平日不畫飯貨。

  榮貽生說,我知道,碟子底下沒有「粵祥」的印。可你捨得用了「鶴春」。

  雲重便不說話了。久後說,現在誰還在乎這些呢。

  他們便一路往前走著。走了一會兒,漸聽到了潺潺水聲。長坡後邊,竟隱著一條溪流,漫漫地流向草叢中去。這時節,還傳來間或的蛙鳴。

  榮貽生一時間,似乎有許多的話。待開了口,卻問道,你等到那個人了嗎?

  雲重愣一愣,站定了。臉龐望一望瓷場的方向,說,就在這吧,我還沒收工。替我問秀明好。

  榮貽生想一想,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將煙殼剝下來,在上面寫了個地址。他說,這是我們家。遠一點,在上環。有空來,秀明念著你。

  「做冬」那天,雲重才帶了靈思來。

  因未見過,孩子們都很認生。家裡男孩們到底活潑些,不一會便也熟了。小的那個,追著靈思叫「鬼妹」①。

  〔①鬼妹:粵俚,指西方白人女孩,略帶貶義。〕

  大人們一聽,愣住了。秀明就沖他屁股上打一記,說,冇輕重,這是你表姐。

  雲重將自己和孩子,都收拾得齊整。頭上抿著很緊的髮髻,穿件青綢的旗袍夾襖,十分合體。秀明卻看見,這衣服的袖口有淺淺磨毛,怕已有年頭,只是穿得珍惜。

  雲重帶了一隻很大的碌柚來,說記得秀兒愛吃。秀明說,這麼多年了,虧你還記得。入冬來這東西金貴,人哪裡捨得吃,都用來敬神。

  說著接過來,直接便擺到了神龕前頭。龕裡敬著德化瓷的水月觀音,音容慈濟。下面有兩個牌位。一隻上面寫著,「尊師葉鳳池生西靈位」;另一隻寫了「先妣榮氏慧生往生蓮位」。

  雲重看了,不說什麼,也沒問。只與秀明求了三支香點上,隨她拜一拜,插進香爐裡。又默立了一會兒。

  她還帶來一隻瓷盤。正中畫著鳳穿牡丹,瓜果邊是白菜百蝠。開了斗方,裡頭畫著一對捧了石榴的總角孩童。秀明嘖嘖稱讚,說好喜慶。又湊趣說,這細路畫得真好,像極了家裡的兩個討債鬼。

  雲重便也笑說,石榴多籽,以後還能生。兒孫滿堂。

  秀明道,唉,香港這幾年物價飛漲,揾食艱辛。再生養不起,能把小冤孽們糊弄大就不錯了。

  說罷,她便將這只盤,鄭重擺在了客廳正中的腰櫃上。雲重看到這腰櫃上還有一隻大盤,正是自己當年畫的安鋪,如陰陽太極,一半在光裡,一半在光外。

  這時,榮貽生端著菜,從廚房裡走出來。戴著青花的圍裙,樣子有些可掬。秀明就說,他啊,平日裡一個廚子,回家是不做飯的。這是當你作貴客了。

  榮貽生便說,在家裡頭,就幾個家常菜。

  雲重看這些菜,說是家常,又很見心思。魚生臘味蜆菜煲,有幾分「圍爐」味道,是要往年菜的豐足上置備的。她也發現,盛菜的碗盞,也是自己送的。榮貽生給他們夾菜,說,這套瓷器,秀明可疼惜。從廣州帶過來,一年用兩次。過年一次,中秋一次。今年「做冬」,算是破例了。

  秀明說,雲姐,你還記得,我哋上回一起「做冬」,是在安鋪。成個屋企,阿爸阿媽,還有周師娘。也是六個人,三個老的,三個小的。那時我們仨是小的,如今成了老的了。

  雲重笑笑,摸摸靈思的頭,說,是啊,又是「做冬」。我到哪裡,都是個客。

  秀明聽了,臉上的笑容斂了一下,說,講乜哦,我哋系一家人。這不是團圓了嗎?

  說罷,便支一下男人。榮貽生恍然,站起來說,看我,高興到大頭蝦!湯圓都忘了煮。

  飯吃到了一半,秀明問,響哥當年送你回廣州,再沒見過。我們一直擔心著,你去了哪裡。

  雲重放下筷子,嘴巴抿一下,用手帕擦了擦。她說,廣州灣。

  秀明說,鬼子飛機炸安鋪,我們也去了廣州灣。竟沒有遇得上。

  雲重便道,都是亂離人,誰能碰得到誰呢。

  秀明輕輕說,也是。個個自身難保,一家人能全須全尾就不錯了。

  雲重說,方才我一路走過來,經過摩羅上街,好多鋪子在賣古董。那價錢高得嚇人。以往在廣州灣,收了工,去赤崁海邊街。騎樓底下,都是逃難的人。什麼好東西都有,都是三文不值兩文地賣了。

  她便給秀明看她耳上的墜子。原來是水色很好的翡翠,爍爍在燈下閃著光,從她樸素的形容裡跳脫了出來。她說,買這一對,當年也就幾張西貢紙。

  幾個大人喝了點酒,漸漸微醺。秀明說,響哥,你記不記得,那時雲姐教我們唱一支歌,是她阿爺教的。雲姐,那句怎麼唱來的?有船又有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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