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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七


  ▼拾壹 欲見蓮時

  益智子,如筆毫,長七八分。二月花,色若蓮,著實,五六月熟。味辛,雜五味中芬芳,亦可鹽曝。出交趾合浦。建安八年,交州刺史張津嘗以益智子粽餉魏武帝。

  ——嵇含《南方草木狀》

  榮貽生和司徒雲重重逢,是他來香港的第五年。

  三月初時,「同欽」進了一批新茶器和骨碟。以往入貨,都是從石硤尾的「錦生隆」瓷莊。不過因政府收地,「錦生隆」將廠子搬去了新加坡的裕郎,那裡新建了鐵路軌道,利於搬運。可往返海外,這樣於「同欽」的購買成本就高了許多。「錦生隆」便介紹了深水埗的同業瓷場。新到貨那天,榮師傅與方經理一同查驗。看瓷胎上好白靚,花頭與車邊都十分細緻。底下印著「粵祥」大紅三角印章,裡頭是英文縮寫「Y.C.」。檢查至骨碟,繪著普通的魚藻紋。可這搖曳的水藻,並不是通常的綠。光線下,有一種少見的豔異與通透。背陰處看,又是幽靜的。榮師傅心裡輕顫了一下。他將碟子翻轉,看到碟子底部,畫著一朵青色的流雲。

  他脫口而出,鶴春。

  前來送貨的夥計,有些驚奇地望他,說,師傅這麼懂行,知道「鶴春」。

  他放下碟子,敷衍了過去,我哪裡懂,聽人說起過。

  一星期後,榮師傅來到了「粵祥」瓷場。

  他看到門口一棵高大的椰樹,突兀而挺拔地立著。四周倒是漫漫土坡。這些新建造起的廠房,猶如城堡。有巨大的煙囪突起,像城堡上的塔樓。煙並不濃重,嫋嫋飄向遠處獅子山的方向。

  他手裡執著那枚骨碟,向人打聽。一個路過

  的工人,將頸子沖煙囪揚一揚,說,雲姐,看火眼呢。

  榮貽生走進爐房,似乎空無一人。當中的紅磚砌成的大圓爐,倒十分壯觀。七百來呎的爐房裡,可感受到一股熱力,還有木炭燃燒發出的,有些酸澀的氣息。他走出去,向外望,卻聽到後面有細隱的聲音問,你揾邊個?

  他轉過身,於是看到了那個細路女,用一雙灰藍的眼睛望著他。那瞳仁上,像是蒙了一層輕薄的霧,因而有些失焦。這是一雙略為凹陷的,很美的眼睛,鑲嵌在淨白而透明的臉上。在香港這些年,榮貽生見過許多洋人孩子。但由於他們鳴放的性格,很少見到這樣安靜的眼睛。但是,這細路女也有很茂盛的黑髮,束在腦後。身上穿件顯見是成人衣服改成的夾襖。有些陳舊的藍底,綴著灰白的碎花。這些都是中國的背景,讓灰藍的眼睛漂浮起來。這個孩子,用地道的廣東話問,你揾邊個?

  榮貽生彎下腰,剛想說話,聽到圓爐後有聲響。他聽見一把女聲,喚,阿妹。

  細路女便回身快步走過去。這時,他看到有一個女人從爐後走出。

  是司徒雲重。

  他們,立刻認出了彼此。雲重本有的微笑,此時凝固在臉上。她瘦而尖削的臉,因梳了一個髮髻而更為單薄。或許是揚起的爐灰,額上有蒼青顏色,混著汗。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背擦了一下。大約覺得沒擦乾淨,又撩起了袖子使勁擦。擦著擦著,放下手。臉上是得宜的水靜風停的笑,開口道,響……

  這時,她停住,略低下頭,對身旁的細路女說,阿妹,叫姨丈。

  細路女,怯怯地躲到她身後去,又慢慢探出頭,只露出雙眼睛,望著榮貽生。

  榮貽生愣一愣。他看出來,除了這雙眼睛,這孩子臉上的一切,都來自雲重。

  這時,雲重似乎想起什麼,急急走到外頭,喊一聲,扒火。

  喊聲嘹亮,但有些沙,不是少女的聲音了。

  外面便進來了幾個年輕漢子,都精赤上身,著短褲,對雲重並不避忌。嬉笑著,一邊用一隻鐵鉤,鉤進爐底,鉤扒出赤紅的火炭。爐房裡頓時火花四揚,伴著更為濃重嗆鼻的硫黃味。榮貽生不禁咳嗽起來。這些夥計們已是灰頭土臉,更為放肆地笑起來,一個將榮貽生往外推出去。

  爐子剛還是通紅的火焰,待扒清炭燼後,已是冷灰色。夥計們收拾了東西,也就離去了。榮貽生問,瓷器燒好了,不收拾出來嗎?

  雲重拿著掃把,仔細將爐灰掃成了一堆,說,東西還滾燙著,爐不能開,會吹爆。明天揭爐頂,再逐件提出來。

  榮貽生躬身,向那細路女喚一聲,阿妹。

  女孩側他一眼,頭擰過去,不應。

  雲重便說,阿妹,唔好失禮人。

  女孩扁一下嘴,說,我有名字的。

  榮貽生笑笑,問,你叫什麼名?

  女孩說,靈思。靈思堂的靈,靈思堂的思。

  榮貽生又問,那姓什麼呢?

  雲重搶過話說,司徒。司徒靈思。

  榮貽生看她站在門前,眼裡灼灼的。這時眼神卻躲閃了一下。

  他便從隨身的挎包裡,掏出了一個紙袋,給女孩,說,姨丈打的點心。

  女孩不接,戀戀地看一眼母親。雲重點一點頭。她才接過來,打開,裡面是幾塊只烤得焦黃的酥餅。到底是被食物的香氣誘惑,靈思忽有了細路女該有的樣子。她小心翼翼地舔一下那塊餅,咬一小口。灰藍的眼睛裡,泛出了光來。

  榮貽生問,靈思,好唔好味?

  女孩使勁點點頭。榮貽生便說,好味,姨丈再整給你吃。

  雲重便說,阿妹,阿媽點同你講,有了好東西要怎樣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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