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八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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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舉按師父說的,把錢付給她。老闆娘點好,滿意笑笑,卻又斜一下眼睛,壓低聲音說,說給你師父聽,唔好再給你七叔錢。佢傻傻啲,將啲錢跟生果檔換成散紙,周街派給路邊乞丐。我親眼見到的。 兩人敲開七先生的門。錫堃背對他們,床上散了一床的紙,口中念念有詞。五舉看不懂,不知那是工尺譜。叫一聲七叔,他回過頭來,眼清目亮,不是往日懨懨的混濁樣。 老闆娘就要給他穿上西裝。他一閃身子,說我自己來。穿上了,老闆娘嘖嘖稱讚,說,你瞧我這眼力,膊頭袖子都啱啱好!七先生真是衣服架子。 錫堃臉上也有喜色。老闆娘說,先生精神好。穿得那麼排場,唔通要去飲①咩? 〔①飲:此處指赴宴喝喜酒。〕 錫堃笑笑,不理她。老闆娘就湊趣地出去了。 五舉幫他將領帶打上。錫堃自己從桌上拿過一隻眼鏡盒,小心翼翼地取出副眼鏡戴上。不是原來那副,也是新的,眼鏡腿上無膠布。 五舉看著,也讚歎。想師父說得沒錯,佛靠金裝,人靠衣裝。七先生收拾得體面,斯斯文文,成個港大教授咁。 他便也問,七叔當真要去飲? 錫堃笑笑,臉沖門上揚一揚。五舉這才看到,門背後貼著戲院的海報。有利舞臺的,有普慶戲院的,有太平戲院的。有新有舊,貼得密密麻麻。五舉想,以往就未有留意到。這些戲碼有些他聽過,因稱得上家喻戶曉。像是《跨鳳成龍》《百花亭贈劍》《雙仙拜月亭》。趙阿爺迷陳鳳仙,連他也哼得出「更聞鶴唳叫泣南崗,亭畔拜仙蹤降」。 五舉便問,七叔要去看大戲? 錫堃點點頭,臉上神情稍肅穆起來,眼裡頭仍有一點瀲灩的光。他說,我徒弟請我看他寫的戲。 五舉看海報上,編劇都寫的是一個名字「宋子遊」。這名字他也不生,阿爺常提起,是香港鼎鼎大名的編劇。五舉想,這個人,竟是七先生的徒弟。 錫堃眼神晃一下,似看見了他的心事。他將西裝慢慢脫下來,齊整地掛好在床架上。手在袖子上撣一撣。輕輕說,我不成了,至少還有這個徒弟。當年他在太史第門口,唱我的《獨釣江雪》。故意唱得荒腔走板,我才收了他。如今太史第沒了,阿爸也給我克死了。我就剩下這麼個徒弟了。 錫堃回過身,從床上撿起一頁,仿若自語,他寫好這出《紫釵記》,同你師父一道來見我。我心窄,沒臉,不肯見他。他在門口站定了,說,七哥,當年我唱你的戲,你讓我進去了。如今我就唱自己寫的。 就是這折《燈街拾翠》。錫堃便對著那頁紙,對著五舉唱: 攜書劍,滯京華。路有招賢黃榜掛,飄零空負蓋世才華。老儒生,滿腹牢騷話。科科落第居人下,處處長賒酒飯茶。問何日文章有價?混龍蛇,難分真與假。一俟秋闈經試罷,觀燈鬧酒度韶華,願不負十年窗下。 我聽得忿氣,就將門打開了。看他站在門口,笑笑哋看我。他說,七哥,我唱了李益唱崔允明,唱了崔允明又唱韋夏卿。師父,你終於肯見我了。 你看,過了幾十年了,他還是來激將我。舉仔啊,你說我人活一世,到頭來,就剩下這麼個徒弟了。 錫堃將眼鏡取下來,撩起衣襟擦一擦。眯著眼睛,目光散著,漸漸彙聚在門上的海報,不再說話。 五舉說,七叔,你莫唔開心。 錫堃回過神來,說,不不,我好開心。你要俾心機,同你師父學,學整蓮蓉月餅。學會了,有出息,周街都買來食。你師父都唔知會幾開心。 第二日清晨,天麻麻亮。還未上客。「同欽」的後廚已在忙碌,預備開早市,榮師傅督場。 這時候,外頭有嘈雜聲。榮師傅便出去,看見企堂攔著一個人,不讓他進來。榮師傅一看,是七少爺。 他忙喝退企堂。想平日錫堃從不來「同欽」找他,請都不來。只見錫堃臉色惶惶的,身上還穿著新西裝。領帶歪在了一邊,頭發散在額頭上。他走過去,笑笑問,少爺,昨天的戲好看? 錫堃愣愣地看他,忽然開了口。他說,阿響,阿宋死了。 榮師傅也愣住。沒等他回過神,錫堃便哭了起來,開始是哽咽,忽然,哭得驚天動地。後廚的人都出來了,圍成一圈看。看這不知哪裡來的癲佬,站在茶樓大堂的中央,哭得像個孩子,不管不顧。榮師傅慢慢走過去,將手放在錫堃肩頭。那手也趁著肩膀劇烈抖動。他心下一震,便將錫堃抱住了。榮師傅抱住他,閉上眼睛。覺得懷裡的人,怎麼這麼薄,全是骨頭。那時候,是個溫暖厚實的後生啊。如今,怎麼像片落葉似的薄。 一大早的報紙出來了。頭版都是宋子遊亡故的消息。在利舞臺,新戲演到第五場,忽然心 梗倒在觀眾席上。送到聖保祿醫院,翌日清晨不治。報紙配的照片,上頭是劇照,下面是他觀戲的現場照片。臉上微笑,躊躇滿志的模樣。旁邊坐的人,也笑吟吟的,是師父杜七郎。 榮師傅開了酒店房,看著七少爺。戲曲總會的人說,萬國殯儀館的追思會就不要他去了。到時有媒體到場,還要體體面面地,經不起一番折騰。 第二天中午,錫堃跑了出去。先摸到了殯儀館,靈堂挨個找,找不見。紅磡沿途街道,報攤上,到處都是徒弟的遺照。他搶過報紙就撕,撕了扔在地上。又跑去第二個報攤,接著撕。有人報警,警察來了,攔不住他。他又打又罵,幾個警察聯合起來,才制服了,送上了警車。 在差館裡,他倒安靜了。榮師傅趕過來,來保釋。警察說,幾個手足給他打傷,進來倒安靜了。問什麼,來回都只有一句話。 從差館出來,杜七郎給送進了青山精神病院。媒體寫,這是他第三次入院。上次是四年前,那時他的新戲《泣殘紅》,口碑票房雙僕街。 夜裡頭,榮貽生到了雲重那裡。什麼話也不說,脫下衣服,便與她造愛。 做完了,大汗淋漓的,點上一支煙。也不抽,煙灰燃著燃著,落下來。落到身上,燙得自己猛然一抖。他將煙掐滅了,撚在煙灰缸裡。人還是呆呆的。雲重起身,要穿上衣服,被他一把拉住。手勁很大,雲重被拽得跌坐在床上,他翻過身,把頭深深埋在女人胸前,也不動。半晌,雲重感到有滾熱的水,沿著乳房流下來,流得很洶湧。她使勁抬起男人的頭,看他已是淚流滿面。她靜靜看這男人,想這些年,他也有些見老了,臉上有淺淺褶皺。那淚水凝在嘴角的法令紋裡,沒有流下來,晶亮的一渦。 待平息了,榮貽生說,阿雲,你知道七少爺在差館裡,來回都只有一句話。他說,我就剩下這麼個徒弟了。 我細細想想,當年宋子游在太史第門口等。若不是我多說了一句話,阿宋興許就走了。少爺還怎麼收得成這個徒弟。後來宋子遊名頭大了,少爺面皮薄,不肯認這個徒弟。又是我求他,帶著他跟少爺見面。我只想少爺心裡,還能有個盼頭和牽掛。你說當年,少爺在寶蓮寺裡,給鬼佬講佛經。我遠遠看著,精神已經好了不少。要是我不急著找到他,報老太史的喪。他不是魂不守舍,怎麼會從火車上摔下來。何至於是現在這個樣子。 雲重聽著這男人的呼吸,隨自己的心跳起伏,漸漸沒那麼重濁了,方開口道,你說七少爺跟人講佛經,他一定懂得,有因就有果。你既不是因,也不是果。因緣前定,沒有你,也還有其他人。 榮貽生抬起頭,直愣愣地看她,阿雲,那你是我的因,還是我的果? 雲重坐起來,披上衣服,輕輕說,你回去吧。秀明困得淺。夜裡等著門,她睡不安穩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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