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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五


  榮師傅看他又現出些癡相,忙給他夾了一筷子菜,說,那館子的老闆說,少爺欠了他一支曲,是支什麼曲?

  那人蹙一下眉,眉間有「川」字。忽而舒展開,用支筷子敲一下碟,口中道,查篤撐,查篤撐……清明節鴛聲切往事已隨雲去遠,幾多情無處說落花如夢似水流年……

  榮師傅說,少爺,今天是中秋啊,怎麼就唱起了清明呢?飲酒飲酒。

  他給那人夾菜,邊說,你最愛吃我娘制的素紮蹄,我可學會了呢。嘗嘗味道正不正?

  那人飲下一杯酒,蠟黃的臉色也紅潤些了。他問,慧姑可好,佛山住得慣嗎,要不要跟我回太史第?

  榮師傅愣愣,沉默了一下,說,阿媽好好呢。過幾日就來看少爺。

  那人又問,我允哥好嗎?大嫂好嗎?

  榮師傅笑笑說,他們都好呢,好掛住少爺,讓我給少爺帶話呢。

  那人臉上就又多了一些喜色,說,我上星期給允哥寄的本子,《李香君守樓》,他收到了吧?

  五舉看到師父放下筷子,臉上抽搐了一下,但立刻又笑了,說,收到了。允少爺誇您寫得好呢,說,省港文膽,我堃弟居二,無人敢稱第一。

  那人便咧開嘴笑了,露出一排白牙。原本清臒老相的臉,這時竟有了孩子氣。五舉聽他們說話,開始是前言不搭後語。後來,榮師傅喝多了,舌頭也有些大,倒是那個人,神色漸漸肅穆。他說,阿響,我最近晚上睡覺,又聽到槍炮聲音。白天說給裁縫店的老闆娘聽。她說是填海區施工動了風水,要陸沉。被我聽到了。

  榮師傅就說,那個老闆娘,成個神婆咁。還說我有宮宅相,將來富過包玉剛,我信佢?!

  這時,外頭傳來鐘聲,「當」的一聲響。榮師傅抬抬眼睛,說,少爺,我要返屋企了。秀明困得淺,等門睡不安穩的。

  他拿出那個包裹,說,老規矩。還是四隻大紅點,應承我,自己食,莫益其他人。

  那人接過包裹,打開看一眼,說,我唔要。

  榮師傅就說,少爺,你忘了,這是你借給我辦喜事的。說好中秋還,你不信,借條還在抽屜裡呢。

  那人抬起蒼蒼的頭,茫然看著榮師傅,說,系咁?

  榮師傅很肯定地點點頭。那人從包裹裡,抽出一張鈔票。然後在碌架床的上層翻找。翻了許久,翻出了一個利是封。這利是封顯然用過了,皺巴巴的紅。他把鈔票放進利是封,塞到五舉手裡。

  榮師傅要擋,說,少爺,非年非節。這是做什麼,縱壞細路仔。

  那人不管他,撥開榮師傅的胳膊,對五舉說,叫我聲「七叔」。

  榮師傅歎口氣,示意五舉接過來。

  五舉看他一眼,喚,七叔。那人笑,問,然後說什麼呢?

  五舉想了半天,說,恭喜發財。

  那人摸摸他的頭,說,傻仔,又唔系過年,叫誰發財呢。應該說……他想一想,終究沒說下去。他只是抬起頭,看榮師傅,說,阿響,這細路好靜,像你小時候。

  師徒二人走出來。那個水果店,竟然還未關門。老闆靠著門打瞌睡。榮師傅就拐過去,跟他買了一個大碌柚,讓五舉抱著,說,給你師娘帶回去。

  這時,夜風吹過來,榮師傅的醉意,也醒了幾分。他看著前面走著的小小身影,又想起了七少爺的話,這細路好靜,像你小時候。

  他想,他要謝謝七少爺,才遇到這個孩子。

  每個星期五,他坐在「多男」,等的是七少爺。七少爺從未來過「同欽」。少爺清醒時,硬頸愛顏面,知他在「同欽」,便不給他找麻煩,小心翼翼地避他。這中西區的茶居,許多是梨園燕邀聚集處,原本視錫堃是省港行尊。敬他一餐半頓茶,可少爺犯起糊塗來,天王老子都敢罵。旁人先同情,漸不能容忍。竟有茶樓請了印巴籍的保安,堵在門口,不許他入內。唯有一間給他進去的,是「多男」。這是榮師傅交代下的。他就每個週五來「多男」,等少爺。他包下三樓雅座,看得見大堂,少爺卻看不見他。少爺坐在了哪桌,他便提前叫人多送一籠點心。怕被發現,有時是叉燒包,有時是蝦餃。一邊悄悄交代下面,他來為這桌的客人埋單。他做不了許多。只想這一天,少爺能吃得安心,吃得飽。有一次,少爺怕被人趕,吃得急。吞咽間,噎住了,咳嗽起來。他在上面望見了,揪著心。人也站起來,想要下去。這時,他看見一個小企堂,放下了手裡的大銅煲,倒了一杯茶,快步走過去。給錫堃飲下,一邊輕輕撫著他的背,幫他順下氣。

  榮師傅慢慢坐下來,他看見七少爺不咳了,定下了神。那個小企堂,便又拎起了大銅煲,疾步走去別桌了。

  我問五舉山伯,可記得榮師傅說的這件事。他搖搖頭,說不記得了。

  但他說,記得趙阿爺的話,這個人不是癲佬,有一肚子學問,要叫他先生。

  至於杜七郎的學問,他跟我說過坊間流傳一樁事蹟。灣仔菲裡明道上的「太平館」,曾是七先生出沒處。頭個請了印巴保安的,也是他們。那日七先生和保安雞同鴨講,進不去餐廳。他歎一口氣。拿出筆,在牆上題了一句,「曾經紙毀苦經營」,便拂袖而去。太平館昔日名流彙聚,便有好事者看出,說,杜七郎是出了個無情對。這聯據說到如今,從未有人對得出。

  我便向幾個相熟的報界前輩求證。一位《文匯報》的退休編輯,說確有此事,當年他們報上還登過。他說,這聯文難在,看似文人發牢騷,可裡頭隱了個德文詞。「紙毀」是德語zweite的音譯,「二次」之意,該聯是指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。而句末「營」為平聲,可見杜七郎是成心出了個下聯,叫人對上聯。旁邊人說,豈止!你道太平館最出名的菜式是什麼?——「瑞士雞翼」。怎麼來的?話說當年,這道菜還叫「豉油雞翼」,有個鬼佬客吃後大贊:「Sweet!Sweet!Good!」侍應不知何意,就向一位客人請教。客人也對英文一知半解,將Sweet(甜)聽成了Swiss(瑞士的)。以訛傳訛,「豉油雞翼」就此成了「瑞士雞翼」。這杜七,鬼得很,暗諷太平館是做不中不西的「豉油西餐」起的家。

  如今這灣仔太平館,早因重建搬去了銅鑼灣的白沙道,旁邊是賣南貨的「老三陽」,自然也就看不到杜七郎的聯文手跡。倒是應了往日報上的專欄名,「逸人逸事」,皆蹤跡難覓了。

  那次見面後,五舉便多了一個差事。三不五時,便到那「南昌閣」,給七先生送東西。多半是吃食,應時糕點,有時也是換季衣裳。還有一兩封信,上頭寫著七先生的名字「向錫堃」。留的是榮師傅的屋企地址。五舉走時,七先生就在牆角的報紙堆裡翻好久,翻出一兩本書,給他帶回去看。倒也不是什麼精深的東西,都是市面上流行的三毫子小說,像臥龍生的《仙鶴神針》,依達的《漁港恩仇》。榮師傅看見了,就說,都是印刷公司送給你七叔的。叫他依葫蘆畫瓢,寫寫太史第的事。書他留下了,人都給罵了出去。

  這天,五舉照例傍晚時候去。手裡挾著一隻盒,外頭包著永安百貨的畫紙,裡頭是條新領帶。五舉走到裁縫鋪,看到焦黃臉的老闆娘,坐在門口的躺椅上,悠哉悠哉拍烏蠅。一見他,放下手裡的蒲扇,滿臉堆笑將他迎進去。說衣服一早做好,就等他來。說罷從架上取下一件西裝,鼠灰色,槍駁領,新嶄嶄。她歎口氣道,你看這面料做工……算了,你一個細路懂什麼。可冇得改了!我要給他量身。他倒好,說男女授受不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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