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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四


  他聽後心裡微微一驚,這是廣府人都知道的典故。說的是不負責任、庇短護奸的老輩人。看似厚道,裡頭卻藏著陰和惡。雲重話說得重,他聽得也重。便收拾了心情,想要好好教謝醒。至於教法,也便如葉七當年。舊日茶樓裡的師徒制,裡頭還是有許多行業避忌。白案師傅連上料稱斤兩,尚要背著徒弟。榮貽生便格外敞亮些,將謝醒當個仔來教。雲重不讓他收,也是因為行內有句老話,叫「教生不教熟」。這有兩層意思:一是徒弟最好是白紙一張,不收別的師傅教出來的半吊子徒弟;二是不要收熟人子弟,教訓起來,話裡深淺都不是,難以成才。謝醒偏兩樣都占了。自己以為耳濡目染,將大小按功夫,早看了學了個七七八八。由於通家之好,又是契爺,也並沒有將榮貽生這個名廚當師父來待。早兩年,跟爺娘學的那些,在「同欽」也都能應付,且應付得不差,居然點撥起尚要偷師度日的同輩,這便有些犯忌。可是茶樓裡都知道他的來頭。榮師傅不訓,誰還能說什麼。這個混不吝,也有他的期圖,竟有兩次問到榮貽生臉上,問幾時教他整蓮蓉。

  做師父的,被他問得一愣。榮貽生本沒有葉七的心機。他師父將蓮蓉的絕活兒藏到了最後,臨了還靠他自己悟出了一味。然而,他也覺得時機未到。這孩子問得急,他便也琢磨是不是他娘老子的意思。這樣想,心裡越發冷。

  他知道自己還是不甘心,在等一個人。終於,等到了,是個「多男」的小企堂。白紙一張,卻是上好的生宣。

  這細路先說不想做打雀,讓榮貽生猶豫了一下,怕他缺的是一個「勇」字。可細細聽他說下來,原來是要做自己的主張。榮師傅心裡動了一下。他想,當年有葉七在,除了拜師這一件事,他何曾做過自己的主張。如今若收了這個,就不好再走這條老路。成全這孩子,便是成全自己。

  他想起雲重的話,這細路,真像你後生時候。

  可他忘了,這二十年來,他自己已經變了。

  五舉是在小按出師後,見到七少爺的。

  可他以前見過,在「多男」。就是這個人,他們都叫他「癲佬」。唯獨阿爺,叫他「先生」。

  這天晚上,榮師傅領著他,攜了只包裹。叫他拎了一隻食盒,裡頭有幾碟小菜,還有剛打好的雙蓉月餅,壓了魚戲蓮葉的花。師父親自在餅上一一打上了大紅點。

  這天是中秋的正日子。五舉想,自己是個孤兒。可師父有家有口,這是要帶自己去哪兒。師徒二人,沿著雪廠街,到山底下,搭了電車,走到了上一層坐下。他從車窗探出頭去,望望天上,是一輪透亮的圓月。月光瀑一樣地流下來,鋪在德輔道上。行人、車輛、兩旁的店鋪,便都鍍上了一層銀白。電車慢慢地,停靠了一個站,車鈴當當地響一響。他便看清楚了外頭,地面與樓宇,似乎都成了線條組成。有的線硬朗,轉上了軒尼詩道,就是一條悠然的弧線。每一點輪廓都發著毛茸茸的光,是個他熟悉而陌生的香港。

  他們在灣仔下了車,沿著石水渠街一直走。行至一座老舊的唐樓,門楣上寫著「南昌閣」。底下是個水果店,還散發著碌柚的馨香。榮師傅和店裡的老闆打了個招呼,是熟稔的樣子。另一邊是個裁縫鋪,叫「媽記」,已經收了檔。門口鎖著一把破舊的竹躺椅。榮師傅將躺椅搬開,側身進去,看到一扇狹窄的小門。榮師傅敲一敲,沒人應。五舉聽到裡頭傳出收音機的聲響,好像在播鐘偉明的廣播劇。收得不好,吱吱啦啦的。榮師傅便又使勁敲敲門。收音機的聲音沒了,有甕聲道,入來。

  他們便推門進去。燈光昏暗,迎面是一張碌架床,床上坐著一個人,目光滯滯地望著他們。五舉抬頭,看見床架上掛著一件西裝,搭著條石榴紅的暗紋領帶。西裝袖子的肘部,被磨得「起鏡面」了。五舉想,是他。

  先前在「多男」時,見過這個人。五舉記得,他總是在週五來,將近中午時。左手搭件幹濕褸,卷了一大卷報紙。

  施施然進來,也不理會人。舉目望,見哪桌吃得差不多了,他便走過去,一屁股坐下。也不言聲,拿起桌上剩下的點心便吃,吃得心安理得。旁人見了,還以為他是搭台①的。這桌上的客,嫌惡地站起身,罵他一聲「癲佬」,急急便埋單走人。也有氣不忿的,便要叫經理。他安靜地抬頭望一眼,無辜得很。站起來,對那客鞠一躬。經理便也息事寧人。他又走到其他桌去。那桌無人,他便安心吃;有人,又罵他「黐線」②,經理便請他出去。他安靜往外頭走,也不說話。腳上的皮鞋倒踏得山響,大概是不合腳。五舉,見他腳跟上插了幾塊香煙紙。只有路邊給人擦鞋的人才會這樣,怕的是弄髒襪子。

  〔①搭台:在粵港,指互不相識的顧客坐在同一圍臺上一起用餐,多出現在茶樓繁忙時段。〕
  〔②黐線:粵語粗口,神經兮兮。〕

  此刻,這雙皮鞋靜靜地擱在地上。併攏,整齊。鞋裡仍插著幾張香煙紙。

  榮師傅將手裡的東西放下,輕輕喚聲,少爺。

  五舉心裡一顫,以為聽錯了。但見那人,撩起身邊的幹濕褸披上,望一望榮師傅,也輕輕喚一聲,阿響。

  這裁縫鋪隔籬的梯間,狹窄逼人。天花與地面,構成一個三角。連五舉一個十來歲的孩子,尚抬不起頭來。榮師傅躬下身,從牆角拎過一張折疊桌,打開。然後叫五舉幫他,將食盒裡的小菜端出來,又拿出一瓶酒。

  他自己抄過一隻凳坐下。那人望一眼五舉,說,細路,對唔住,沒有凳子了。

  榮師傅說,唔緊要。小孩子,就讓他站著好了。

  那人搖一搖頭,從床上坐起來。走去牆角,從報紙堆裡翻翻,彎腰抱起一摞書,有點吃力。他擱在桌子邊上,讓五舉坐在上頭。

  榮師傅忙要阻止他,說這坐壞了怎麼辦。那人淺淺笑一下,說,如今這些劇本,在人眼裡似篤屎,正好用來墊屎忽。

  榮師傅說,這是我新收的徒弟,叫五舉。

  那人說,嗯,我知道不是先前那個。那個口水多過茶。

  他從床頭取過一副眼鏡,用衣襟擦擦,戴上。眼鏡柄上纏著膠布。他打量一下五舉,說,細路,我認得你。在「多男」,你賞過我一杯茶。

  榮師傅不等他說下去,打開酒瓶,斟滿酒,說,今天中秋,要飲多杯。

  那人執起酒樽,看一看,說,玉冰燒。

  榮師傅說,少爺,你記不記得?那年我回到廣州,在羊肉館子裡,你請我喝玉冰燒。如今這酒,在香港可不好找呢。

  那人拿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望一望,目光卻直了,慢慢說,是啊,我在香港了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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