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
八三


  這些年,他已經慣了,有許多事都和這個女人商量。而且這些事,多半是大事。他記得許多年前,慧生說過,阿雲是個女仔,有男人見識。

  此前,雲重從未到「多男」來,是守著分寸,也是彼此間的默契。這時她虛白著臉,面對著榮貽生。因為三號台的位置,整個茶樓,無人能看見她,唯有眼前的這個人。

  兩個人靜默著,對望間,甚至未意識到這少年企堂的到來。五舉,便在他們的無知覺間,做好了所有的事。榮師傅來「多男」,從未讓茶博士服務過。茶博士張揚的表演,於他是繁文縟節。他只要兩隻壺。一隻茶壺;一隻裝了八成熱的滾水,用來續茶。這滾水的溫度,是他的講究。全靠企堂的大銅煲,快一些、慢一些都不對。

  以往的企堂,三不五時「甩漏」①。五舉這孩子接了手,一回水冷了,給趙師傅好教訓,以後再未行差踏錯。此時見他有條不紊,洗茶、擺茶盅、開茶。眼裡清靜,手也穩。臨走時,只如常微微躬身。似乎雲重如榮貽生一般,是他長年關顧的熟客。

  〔①甩漏:粵語,有錯漏、缺陷。〕

  待他走了,兩人仍是相對坐著。事情過去了,說什麼也不是。說多說少都不是,索性不說了。雲重揭開茶,喝一口,又喝一口。或許也是身子虛,額上便起了薄薄的汗。她不擦,繼續喝。喝了一陣,放下說,滇紅取其香,湖紅取其苦。這「雙紅」的飲法,還是我教你的。可現在,自己倒分不出香和苦了。

  她啟開了茶盅,續水。卻見茶盅裡臥著一顆開了肚的大紅棗。她便打開榮貽生跟前的茶盅,倒淨了茶,裡頭什麼都沒有。

  雲重覺出臉上漾起了一些暖。她望一望底下,方才那個小企堂,跟著茶博士,拎著大銅煲,在不同的桌間穿梭。停下了,腳下有根,站得穩穩的。她看一眼榮貽生,開口道,這個細路,真像你後生時候。

  榮貽生回家時,頭腦裡還迴響著這句話。

  打開門,家裡有濃郁的中藥味撲面而來,衝擊了他一下,也就沖散了他頭腦裡的念頭。秀明倚在沙發上,目光斜一斜,道,謝醒阿媽送來的,說是端午的禮。

  榮貽生望見飯桌上,擺著幾隻龍鳳紙包著的大盒。紅得火一樣,在這灰撲撲的房間裡,有些觸目。他說,端午還有半個月,現在送來?

  秀明說,天下父母心,佢哋不放心自己嘅仔。講真,你到底教成怎樣?

  榮貽生說,我俾心機教,佢肯學至得。

  秀明抬一抬眼,說,佢阿媽知佢不生性,說按規矩管教。這行誰不是這麼過來。

  她慢慢地站起身,說,大仔今朝返來,在石硤尾買了幾個粽。我熱給你吃。

  榮貽生連忙道,不用了,我同班老友記飲過早茶。你唔使理我,自己歇著罷。去過醫館了?

  秀明便輕輕撫一撫心口,說,換了個醫生,重開了一劑方子。先試一試吧。

  榮貽生服侍她躺下。關上臥室的門,細一想,謝醒這孩子,已跟了他兩年了。

  收謝醒這事,當初他沒聽雲重的。

  榮貽生從窗口望一望外頭。皇后大道上有些成群的中學生。男孩子穿了白恤衫、寶藍色長褲,是聖保羅書院的學生。女孩子們則是石青色的旗袍,來自聖士提反女子中學。大約這時已經下了學,在西營盤周遭吃飯閒逛。幾個時髦女,手挽著手,從對面金陵戲院裡走出來。打頭的一個,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副墨鏡戴上。

  隔壁無端地,又響起了吊嗓子的聲音,咿咿呀呀。是個已經退休的粵劇老倌。和榮家同年搬進來的。

  算起來,從廣州到香港,已近二十個寒暑。當初離開「得月」,按廣府庖界的流傳,是出於「政變」,這未免誇張。只是韓世江的大弟子發難,所謂「一山不容二虎」。他想想,便走了。不是怕,是為當年事,對韓師傅還抱著疚。

  他來時,「同欽」雖有老號「得月」的加持,已經打開了局面,但還遠非如今地位。畢竟較之廣州,香港的飲食界更海納百川些。且不論西人加入,光是各地菜系在此開枝散葉,已多了許多對手。香港人又生就中西合璧的「fusion舌頭」。「太平館」這樣中體西用的新式菜館,也便應運而生,源自廣府,卻賺了本港的滿堂彩。

  謝醒的阿爸謝藍田,是銅鑼灣義順茶居的車頭。雖久在庖廚,這人天生帶些江湖氣,是個社會人。對時世天生看得清,也玩得轉。榮師傅與他在佛山的同鄉會結識。原本以為是點頭之交,沒承想謝藍田卻相見恨晚,引為知己。那時年輕的榮貽生,還有幾分恃才傲物。人也木訥些,並不把張揚的謝藍田放在眼裡。這本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的事。後者倒不以為意,對榮師傅還有些怒其不爭。他自作主張,在一次業內聚會,將榮師傅的蓮蓉酥作為伴手禮,送給了香港飲食總會的上官會長。會長一嘗之下,驚為天人,這由此成為榮貽生在本港聲譽鵲起的起點。潛移默化間,也助他在同欽樓站穩了腳跟。嘴裡不說什麼,榮師傅對他是感激的。畢竟同業相輕是常態,何況又同是做白案。謝藍田對此,倒很豪邁。只說榮師傅潛龍出淵,出人頭地是遲早事,自己不過是個順水推舟的人情,「我就系睇唔過嗰啲新潮點心佬,喺度搞搞震!」

  兩家來往多了,彼此也都多了照應。秀明在戰時落下了頑疾,一遇換季就胸悶憋痛。到了香港倒更厲害些。也是謝家忙前忙後地給找醫生。這些好,榮貽生開始都記著,想要還。後來日子久了,長了,倒處得像半個家人了。

  所以,當謝藍田提出要謝醒跟他學徒。他沒怎麼猶豫,便答應了。謝家夫妻談起這孩子,也直唉聲歎氣。說起來,也是陰功。兩公婆上年紀,才得了這個獨子。榮貽生是看這細路長大,周歲時拜過自己做「契爺」。小時看著精靈,整日跟父母盤桓在茶樓裡,手勢看都看了個半會,說起來頭頭是道。可長大了,就是讀不進書,轉了兩間官校,到底輟了學。謝藍田便說,貽生,你兩個仔幾生性,讀「英皇」,日後考港大要做醫生律師。誰來接手你的好本事?教教不成器的契仔,也算手藝有個去處。

  榮貽生心裡有自己打算,卻不忍拒絕謝藍田。要說心底柔軟,身在他鄉,經過這些年,已有許多的變化。世故是必然的,心也冷了些。但看縱橫八面的謝師傅,蹙著眉頭,是老意叢生的模樣,他也便點了頭。

  大約一個月後,他方與雲重談及此事。雲重沉默了一會,說,你莫後悔便好。我不想人背後叫你「西南二伯父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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