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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二


  ▼壹拾 香江釣雪

  伊尹論百味之本,以水為始。夫水,天下之之無味者也。何以治味者取以為先?蓋其清冽然,其淡的然,然後可以調甘,加群珍,引之於至鮮,而不病其腐。

  ——袁枚《陶怡雲詩序》

  五舉來到「多男」的第一天,就給榮貽生瞧見了。

  照例每個週五,榮師傅會偷上半日閑。選了「多男」,多半是因為其內裡格局曲折,無人打擾,落得一個自在。他長包了三樓的一處雅座。這裡原是為「撚雀」客備的,所以茶資要比樓下貴上一倍。三號台靠著拐角的窗戶,可俯望見外面街市的好景致。早市開了不久,只見人頭攢動,上貨的、討價還價的、馬姐①趁著買餸聚散傾談的。可因為有窗子隔著,不聞喧囂,只見煙火。而另一邊,則挨著樓梯,正對著影壁上「鳳凰追日」的木雕。這影壁上,昔日鑲嵌了一枚巨大棋盤,「棋王爭霸賽」也算為「多男」在城中博了不少風頭。眼下這只赤色鳳凰將其取代,成為這間茶樓的新標誌,在燈映下亦稱得堂皇。

  〔①馬姐:亦作「媽姐」,粵港地區指女家傭。〕

  作為同欽樓的「大按板」,在其他茶樓喝茶,總會引發議論。旁人說,他選了「多男」的原因,不外有二。也是本港的老茶樓,企堂的規矩,和茶博士的手勢都說得過去。他在這裡存了幾餅老茶,點心也尚好,不算遷就;更重要的,這間茶樓在同業裡中上的資歷,也為他的出現提供了說辭。叫人看見了,至多說是降尊紆貴,不至於有關乎業內競爭的聯想與嫌疑。

  然而,這雅座的提籠客們,原並不好靜。過了八點,人鳥神歸其位。靠南一字排開,鶯鶯燕燕,便是一番唱鬥。原本頭頂只一籠石燕,啼聲尚可稱得上婉轉。這時七嘴八舌,漸不勝其擾。半個時辰過去了,唱累的剛靜下來。北邊的「打雀」,又是一番纏鬥。看的人也跟著激昂,倒比雀鳥更昂奮幾分,面紅耳赤的。喝起彩來,更無法充耳不聞。榮師傅闔上報紙,站起來。就在這時,看見了那個孩子。

  那孩子手裡,拎著一個銅制的大水煲,俗稱「死人頭」。看著又重又沉。孩子矮小,水煲占去他三分一的身量。孩子抬著頭,定定地看。目光落在那籠裡兩隻正在打鬥的「吱喳」。但在這身邊的喧囂裡,他的眼睛,卻是靜的。沒有興奮,也沒有喜樂,沒有這年紀的孩子眼裡所慣有的內容。這些內容,是榮貽生熟悉的,畢竟屋企已養了兩個男孩。但這孩子都沒有,即使在鬥事的高潮,也未動聲色。榮師傅不禁對這種怠工方式產生了興趣。孩子看了很久,卻自始至終沒有放下手裡的沉重水煲,仿佛牢記自己的責任,精神卻已在「遊花園」。這時,樓下傳來一聲斷喝。這孩子像從夢中驚醒一般,本能地拎起水煲,便走向五號台。眼裡竟然毫無對剛才所見的流連。榮師傅也聽到了這聲喝,是個略顯拗口的名字:五舉。

  以後便常見到這孩子。因為留心,榮貽生便似乎也為他做了見證,見證了他在這茶樓裡的成長。他默然地長高,原本有些拖遝的企堂衣服,漸漸合身。他的手勢,也日益熟稔。孩子是勤力的,懂得與茶博士配合,懂得察言觀色,也懂得見縫插針地幹活。有一日,他看這孩子上樓來,忽然站住了。蹙一蹙眉頭,也不動,一瞬後,榮師傅聽得童音喊一聲:十六少到,敬昌圓茶服侍。

  過了好一會兒,聽到咳嗽,繼而是遲緩的步子,便見得潮風南北行的太子爺,撩著長衫下擺,提了鎏金的鳥籠慢慢走上來。孩子爽手爽腳,伺候他坐下,又將那對鮮綠的相思掛到了鳥鉤上。

  這一霎,榮貽生捕捉到了孩子嘴角的笑容。稍縱即逝,他大約為自己經年練就的好耳力而得意了一下。但很快,便又恢復了靜穆的表情。

  我問過五舉山伯,榮師傅是幾時決定收他為徒。他想了許久,才對我說起那次關於「文鬥」與「武鬥」的對話。對話因由,大約是來自「多男」的老客張經理放飛了他兩條黃魚買來的雀鳥。這只叫作「賽張飛」的吱喳,似乎從未輸過,卻在那次打鬥中輕易落敗。山伯說,記得榮師傅說了一句,英雄末路。

  說這只鳥?我問。

  他很肯定點一點頭。他說,在這三樓的雅座上,榮師傅是長年包座,卻唯一沒有帶雀的客人,他記得很清楚。這中年人說,英雄末路。

  我又問,榮師傅沒有養過雀鳥?

  他說,在收了他做徒弟後,榮師傅曾經養過。而且是本港的「撚雀」客稱為「打雀」的一種鳥。

  我問,那,是吱喳還是畫眉?

  他搖搖頭,說,都不是。這種鳥的名字很怪,

  叫「里弄嘎」。他怕我聽不懂,便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寫下「里弄」二字。我問他,這鳥難道和上海存在什麼淵源?他說,他問過他丈人家,都不知道這種鳥。他只記得師父將鳥籠在小廚房裡掛著,並不拿它去打鬥,是當文雀養的。但這鳥啼叫很難聽,是一種石子劃在玻璃上的聲音,而且中氣很足。漸漸整個後廚都不堪其擾。這樣養了半年,據說有天籠門忘了關,這鳥便「走咗雞」。他笑一笑,說,也有人傳,是別的師傅,使喚手下「細路」,偷偷放走的。

  不知為何,我忽然對這種叫「里弄嘎」的鳥產生了興趣。在網上遍尋不著後,我決定還是做一次field work。旺角曾有著名的雀鳥街。這條叫康樂街的街道,在上世紀末被劃進了舊區重建範圍。重建後的成果,即當今的朗豪坊。然而這條街的人事,倒並未消逝。而是就近遷去了園圃街花園。我從牌樓走進去,便聽到一片啁啾之聲。沿街數籠山雀,擠擠挨挨的,籠上貼著紙「放生雀」。走了好久,進了內街,反倒是靜了下來。我看到一個頗大的店鋪「祥記」。鳥並不很多。鋪面外頭卻掛著許多鳥籠,籠底下擺著一個個塑料袋。裡頭裝著蚱蜢。袋上用粗豪的筆跡寫著「30蚊」。我走進去,問那正在洗雀籠的店主,有沒有「里弄嘎」。他仔細看一看,說沒聽說過,他阿爺可能知道。我等著下文,他說,我阿爺一早走咗啦。

  我便一路走,一路問。這時烈日焦灼,街上的人和鳥,都有些懨懨的。忽然一隻很斑斕的鳥,對我嘶叫了一聲,像是猛獸發出。我嚇了一跳,看籠上標著「南非蕉鵑雀」。它隔壁的黑羽毛的鳥,則過於安靜。我發現是只鷯哥,臊眉耷眼。這鳥,讓我想起十多年前寫小說《謎鴉》時的種種,不禁多看了一眼。這時有個很老的老伯從店裡走出來,招呼我。我便又問起「里弄嘎」。他眼光一輪,說,我呢度冇,但我見過。我問他幾時見過。他擺擺手說,咸豐年間事啦。我問他,這鳥是從上海傳來的?他又擺擺手,說,系南洋雀,好嘈!

  他約莫看出我的興趣,便把我拉進了店裡。我心裡雖有些失望,但想他大概也寂寞。為了報償他提供的信息,就表現出了很大耐心,聽他介紹他的收藏。是不同款式的雀籠。迎門最堂皇的鎮店之寶,是這行的祖師爺「卓康」所制,如今已經失傳。每只鳥籠都是故事,大的是芙蓉籠,小的是繡眼籠;哪裡是玉扳指,哪裡是馬尾弦。他說,我成間鋪冇膠嘢①,只只手鉤都是天壽鋼!

  〔①膠嘢:粵俚,指假貨、贗品。〕

  離開雀鳥花園時,已過晌午。路人行色匆匆,卻都不忘看我一眼。大概因我手裡拎著只古色古香的空鳥籠。

  其實,榮貽生決定收五舉,是在這孩子開口與他說話之前。

  他之所以下了決心,是因司徒雲重的一句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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