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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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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廣府人的民諺,自然是愛吃禾蟲的老饕編的。說的是新寡婦人,行喪時跟隨喃嘸先生出外「買水」,路遇挑擔叫賣禾蟲。她一身縞素,不急不緩地買了一盆禾蟲回家。這才又哭哭啼啼完成喪儀。男人死了,可以耽誤,吃禾蟲的好時辰,卻耽誤不得。最先說給阿響聽的,自然是慧生。佛山和新會,都是出禾蟲的地方。慧生說打小吃過,這東西鮮美,是莊戶人家的寶。一年兩造。夏一回,叫端陽蟲;秋一回,叫禾花蟲。慧生有回上街買了來,一缽蠕動的蟲,蒸雞蛋吃。阿響一口也吃不下。慧生自己吃掉了,搖搖頭,說我兒不識寶啊。 說不吃蟲。這四年來,一路征戰,食夠了咸水煮番薯藤、木薯粥和黑麥。在曲江遇到了蝗災,跟著老兵煨蝗蟲、捉草龍,用濕報紙包起就著火,肥蝗蟲滿腹籽,烤得冒油,一口下去,味道比那魚子蝦子好千倍萬倍。分不清是真好,還是窮肚餓嗉。可卻實在知道了,天底下,哪有不能吃的東西呢。 晚上,阿響和幾個兵蛋子,看在水田盡頭。深夜的風,已十分寒涼,凍得他們縮一縮脖子。田水也極冰冷。天上是一輪肥白的滿月,將幾顆疏星的淡光遮沒了,照得水田裡明晃晃的。遠處有一兩聲犬吠,看得到「氣死風燈」的微光,也是來捉禾蟲的農民。忽然便聽到有人大聲喊,嚟啦!嚟啦! 他們便舉起松香燭,望那水面。原來是潮汐來了,這時,禾蟲便會隨潮水湧出。阿響便學村裡的少年,將水田掘開一個缺口。少年裝上一個漁網。阿響呢,他找老道士要了一件破舊的道袍,將袖子紮起來,領口縫起來,便是一只好布袋。那花花綠綠的蟲,就給潮水沖到了布袋裡。不一會兒便滿了,就盛在木桶裡。如是兩三回,竟然木桶也漸漸滿了。遠處的農民,用小艇裝禾蟲。尚未雞啼,他們已沿小湧泅水返程,口中唱著當地的民謠。歌聲敞亮,猥褻而歡快,正唱到「雀仔凍到頭縮縮,屋企老婆暖被窩!」,忽然,少年叫起來,「哎呀」。迎著曦光,只見一條大蟲,在水田渠間蜿蜒而行。竟有小孩的手臂粗,將眾人都看呆了。少年大聲喊,愣著幹什麼,花錦鱔啊!大家才醒悟,一個兵蛋子,脫下軍褸就飛撲上去。那花錦鱔竟似化龍了一般,上下騰躍,力氣大得將那後生甩到了田埂上。塵土飛揚的搏鬥間,響仔的耳朵竟被鱔尾擊中,他頭腦嗡的一下。旁邊的小兵罵道,丟老母!俾條膽你,我哋夥頭!舉起衝鋒刺刀,風馳電掣,便將鱔頭剁下了。 曙光裡頭,村上的人,看著幾個兵蛋子和少年,一臉得意,扛著條碩大的花錦鱔,莫不稱奇。議論說,開眼了!這賤年人都冇飯食。這畜生倒長成了這般肥長身形,莫不是成了精。 到了觀裡,阿響說要和少年分鱔。少年豪氣,一揮手道,我不要!你哋在外打蘿蔔頭,挨大苦。呢條嘢大補,燒給傷員吃。 阿響又和他推託。少年說,那行,我把鱔頭帶回去。我阿嬤頭風,燉天麻俾佢食。 是晚,整個村落裡,都蕩漾著膏腴的香氣,讓人產生一種錯覺,仿佛是在某個豐年的歲除。但其實,那是每家禾蟲的味道。有用它焗蛋的,有用它煲眉豆湯的,也有白天攤在太陽下暴曬,準備做成禾蟲醬留待日後的。這生長在珠三角農田地底的小蟲,世代靠食禾根為生。一年兩造,雷打不動,隨潮汐而來,仿佛成了另一種時間的刻度。無關時勢與豐歉,它們只是堅執地按自己的生命節奏,繁衍生息,也造就了嶺南人另一種關於美食的收成。在亂世中,它形成了一種安慰。仿佛過去、當下及某個不可預見的未來,終有某種讓人信任的不變。 而那條花錦鱔,成為阿響此後最難忘卻的食物回憶。或許對錫堃也是。並不僅因其超絕的美味。而是當他們剛剛舉箸,天上忽然響起了一個炸雷,繼而電閃雷鳴。一道閃電落下,正打在「老律堂」前院的一棵古梅樹上。那樹的枝丫瞬間被燒得焦黑,在隨即而來的瓢潑大雨中,一點點地委頓。他們呆呆看著,老道士捧著碗,終於放了下來。他說,這大鱔,不會真的是條龍吧。 清晨時分,我和五舉山伯乘上雙體船「新鶴山」號,歷經兩個半小時,抵達鶴山港。一番輾轉,到了沙坪墟,在二十多層高的賓館酒樓用膳,可以俯瞰整個西江。但並未見到榮師傅記憶中的景物。我拿著菜單,想點個「升平竹升面」。年輕的服務員搖搖頭,表示聞所未聞。 榮師傅駐紮過的龍口,離這裡有十華里。以往路程迂回曲折,司機說是當地望族為避風水龍脈,到處是「縐紗路」。如今修成了寬闊公路,僅廿分鐘車程,便見到一個豎起的路牌。路牌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。山伯說,咱們來得不是時候,二五八是沙坪的墟期,聽說也有一百多年歷史了。政府花大力氣恢復起來,雖然只得個形,但都算是好熱鬧。 我拿著一張民國廣東地圖,看「廣州—市橋—勒流—九江—沙坪—楊梅—白土—水口—肇慶—梧州」這條線路。沙坪原是鶴山縣的一個墟鎮,做過縣城。日寇侵華,廣州淪陷之後,沙坪正處於敵佔區和遊擊區之間。地處交通要衝,也成為廣東進入內地的一條重要通道。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後,九江至沙坪一線交通顯得更為重要,來往的人也特別多。因香港居民大量逃入內地,不少人通過這條封鎖線進入廣西。封鎖線一直持續到一九四四年。此時已接近抗戰勝利了。 那個黃昏,看起來過於平靜了。靜得可以聽到西江滔滔的江水聲。阿響正在營地做飯,瞧見一個士兵濕漉漉地跑過來,他是平日潛水偵察敵情的「水鴨」。聽見他說,這可見了鬼了。對岸的鬼子跪一地,鬼哭狼嚎的,唱他們的大戲,像死了親爹。 段老闆一聽,跺腳道,唔通系日本投降了嗎?! 正說著,就有電報生趕過來,高喊著,蘿蔔頭投降了!蘿蔔頭投降啦! 戰士們都圍上來,問,咁突然,堅定流架?①他氣喘吁吁地說,那個僕街天皇在電臺講聖諭,點會有假? 〔①堅定流架:粵語,真的還是假的啊?〕 這一下,整個營地都沸騰起來。戰士們開始大罵,蘿蔔頭,丟你老母,冚家鏟!我哋總算熬出頭啦!一窩蜂地沖到江畔上,有人朝天鳴槍,有人向對岸開火。有人把軍帽、水壺、飯罐狠狠拋往天空,說,丟!老子還食的什麼僕街豆麩、番薯藤,老子今天要飲酒! 口挪肚攢下的鈔票花完,手錶、縫在軍服衣角裡的龍鳳戒,全都換成了酒。沙坪、龍口、堯溪的酒莊,還有那掩門賣私酒的,都給喝了一個底朝天。一掃而空。待「捷聲班」趕到,無論是玉冰燒、雙蒸、料半、糯米酒,已是滴酒不見。大夥面面相覷。段老闆長噓,拿出那「生關公」的架勢,大喝一聲,店家,拿酒糟來。 店主哪敢違抗,便把整甕酒糟抬出來。段老闆與阿響一起灌了滾水,把滾水和酒糟混集起來,攪勻了,拿椰勺舀來,每人一大碗。一人一口,像是不解恨似的,吃得格外響。吃一陣,飲一大口,竟然很快,也就弄了個半飽酩酊。錫堃臉紅紅的,發著呆。忽然站起來,一手抓著段老闆,一手拉著阿響就往外跑。跑啊跑,跟孩子似的。終於跑到一個高崖上,看西江對岸,燈火幽暗,一片寂然。他攏住口,長長大叫一聲,啊——段老闆也喊一聲,是大武生的嘶啞嗓。阿響也喊,這時候忽然響起了一陣爆竹聲,將他的聲音頂到了空中去,久久回蕩不去。待四圍安靜下來了。錫堃站定,擺了一個功架,在微寒的夜風中,唱: 漢山川,擾攘頻年幾經滄桑變,猶是半壁破缺玉碎不瓦全,天際天際空眷念,千里離人尚苦戰,君心堅。眾心比君更貞堅寫下兩行離鸞券,證心堅,相見爭如不相見,南天烽火已經年…… 阿響回到安鋪的時候,已經秋分了。 勝利後,他往安鋪寄了兩封信,石沉大海。後來想了想,就又往南天居寄了一封,寫給袁師父。隔了一段時間,收到了回音。不是袁師父寫的,是很熟悉的字跡。也不再用慧生的口吻,是葉七自己的。但字寫得信馬由韁,有一些竟然溢出了信格。在信上,並沒有寫多餘的話,只是說,收拾好了,儘快回來。 阿響踏上了九洲江的碼頭,腳踏實地踩在了「十八級」的臺階上。迎面便是馥鬱的桂花香氣。一陣風吹過來,便有許多的桂花,金的銀的,隨風吹到了碼頭上。一些落到了激蕩的江水裡去,一些落在了他肩膀上,是幽幽的、沉甸甸的香。他不撣,深深吸一口氣。然而碼頭上,並不似往日熱鬧。因為沒有挑夫,沒有貨物人流,也不見來往的航船。載他來的木船,已經回程。江面上霧大,那船小,載浮載沉,漸也只剩下了一個灰色的輪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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