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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六


  暮色濃重,這間叫「玉泉宮」的道觀裡,此時洋溢著奇特的氣息。那是外面臨時架起的大灶起鍋正在燉著的臘鵝,和阿響用小爐子煲著草藥,交織在一起的味道。初聞著有些沖鼻,可聞久了,便產生了奇異的和諧。一種濃郁而清凜的香,在輕寒的空氣中氤氳不去。

  半夜,阿響濛濛矓矓的,一個激靈,醒過來。他擦一下嘴角的口水,想明明看著少爺,怎麼就睡著了呢。

  他回頭看一眼,身邊的被臥,沒有人。倒看見青白的月光裡頭,坐著個人,是錫堃。愣愣的,和近旁的七子塑像一樣,一動不動的。

  他忙走過去,將手背在少爺額上試一試,燒竟退了。他也就安心下來,說,這個老道的草藥,好犀利啊。

  這時,錫堃忽然開了口,幽幽念道:

  長成日,勿忘宗,滅金扶大宋,壯氣貫長虹,若忘母遺訓,他日黃泉不願逢,若忘母遺訓,他日黃泉不願逢!唉吔!

  阿響忖一下,這是《陸文龍歸宋》裡的口白。此時聽著,意頭卻不吉。他想,這沒頭沒腦的,少爺不是燒糊塗了吧?

  錫堃說,阿響,我剛才做了一個夢,夢見我阿媽了。

  他回過頭來,阿響看他臉色慘白的,嘴角卻有笑意。他接著說,我看過照片,可已經記不清阿媽的樣子。有時候我使勁想,也想不起。可是在這夢裡頭,阿媽眼睛、嘴巴、眉毛,都是清清楚楚。我對她說,阿媽,我給你寫了一齣戲啊,我就唱給她聽。她聽一聽說,這裡不對,要安回龍腔。我問她,該怎麼唱。她笑笑,說,傻仔。一抬手,就不見了。

  阿響說,少爺,這是太太托夢給你啊。

  錫堃苦笑一聲,我阿媽,不是什麼太太,都沒進過太史第。

  他說,我大概未和你提過,我是在外頭生的。阿爹識阿媽,是因為聽她唱的一支南音。我問阿爹是哪一支,他說記不得了。可那年呢,廣府人都記得,廣州起義。七十二個烈士,無人敢葬。潘達微潘伯伯就跟爹商量,爹出錢在黃花崗把他們給葬了。這事給朝廷知道了,以「通盜之罪」召阿爹進京候查。阿爹著了急,就說,我有個外室姓杜,出身風月。這烏有之罪,一定是「盜」「杜」誤傳。就認了「與妓杜氏通」。朝廷也無實據,便給他治了個私行不檢的罪名,罰了銀子了事。這禍免了,阿爹心裡感激阿媽,要納她入府。阿媽說,老爺,這事真假不論,你如今因我戴罪,我但凡一天在太史第,人就會記得你這個罪名來。便堅辭了這個名分,一個人依然住在外面的桂西街。聽府裡人說,她先是生了女仔,夭了。又過了幾年,懷上了我。臨產那天艱難,阿媽說,老爺,我要有個好歹,你要帶這個孩子認祖歸宗。將我生下來,阿媽就走了。

  他說完沉默許久。阿響喃喃道,這我就明白了,為什麼大少奶奶說,整個太史第隻敬六娘。

  錫堃說,阿響,你說,阿媽是不是來告訴咱們,這仗快打完了?

  阿響想想,說,黃副團同我講過,這回日本是在太平洋又吃了敗仗,才要打通粵漢鐵路,往北撤。這麼看,是快要打完了。

  錫堃說,太好了。那我唱陸文龍,是真唱對了。等仗打完了,阿響你頭件事做什麼?

  阿響說,自然是回去看我阿媽。

  他這樣說著,頭腦裡出現了慧生的面容,是硬朗朗的樣子,很清晰。他心裡頭,也驀然生起了一股暖。

  錫堃說,對,到時把慧姑接到太史第來住些日子,我可饞她的素紮蹄了。唉,這麼說著,真是餓了。

  阿響笑說,這好辦。觀裡的道士,送了臘鵝。我用木薯煲了粥,給少爺留了一碗呢。

  過了一兩日,躲日本人的村民,陸續回來了。聽說來了自己人的部隊。有些就帶了酒食,到觀裡來。言談間,看得出對老道士甚尊重。送的都是本地鄉食,一串臘田鼠,幾只用大鹽醃好的禾花雀。難得還有一小埕雙蒸酒。段德興捧著看,道,這個好,總喝摻了水的土炮,嘴裡真是要淡出個鳥來!村民細細看段老闆,說,天神!這模樣,可就是關老爺再世啊。段德興擺擺手說,我就是個唱戲的。文曲星在這裡!就將錫堃推出來。錫堃就問村民,你們平常聽什麼戲?村民說,窮鄉僻壤,能聽到什麼,過大年能聽幾出串鄉來的「白戲仔」。

  錫堃想想說,叫上大夥,晚上我們唱戲給你們聽。

  是晚,就在道觀前面扯了一塊幕布,算搭上了台。給村民們演《桃花扇底兵》《孔雀東南飛》,還有一出《梳洗望黃河》,是錫堃新編的戲。說的是一個孀婦,二子從軍,在黃河以北服役,經年不歸。婦乃梳洗祭夫,佑子同歸。其子得勝歸來,終得團聚。村民屏息看著,聽著。一兩個眼淺的少女,終於嚶嚶地哭出來。阿響心裡也酸楚,因為又想起了慧生。如此做娘,不知該如何心焦。但他定定站在臺上,動也不敢動。因為演員不夠,他串了一個騎兵的將官,卻也披盔戴甲,上了整套的頭面。只有一句詞:「眾將士!」是迎敵前的將令。他便收拾了中氣,喊得格外豪氣干雲。

  待到段老闆上臺,演一齣《單刀會》。舉著一把青龍偃月刀,捋長髯,只一個亮相。天氣架勢,此時萬里無雲,月光亮白如洗。這英姿豐神,還未開口,底下竟有一個老人家撲通跪下,雙手合十,對著臺上納頭便拜,連連叫著「生關公」,再不肯起來。段德興方才還是一雙怒目,此時卻柔和,一指台下道,老丈速速起身,且助我擒那魯肅上船!

  台下笑得一陣哄然,卻為這「生關公」的急智,平添敬重。叫好之聲不絕。

  戲散了,村民盡興而歸。錫堃興奮得很,說,那些不叫我寫新戲、演新戲的。那些說勞軍非得上臺露大腿的,我只恨今晚不能叫他們看看,自打嘴巴。

  段老闆一面卸妝,一面笑道,哈哈,七先生啊,還念著任護花那個宵小。

  這時候門開了。老道士走了進來,手中卻舉著那把古弓,對著段德興便是一個揖。段老闆忙起身回禮。老道說,先前是我怠慢了。段老闆這出《單刀會》唱得,連我這個垂暮之人,都熱血滿腔,何況陣前將士。這把長弓,是我師父的習武之器。他駕鶴後,就再也沒有人拉得開了。如今見了真英雄、生關公,是緣分到了,我就將它贈與你,算是物得其所。

  第二日黃昏。村裡的少年便來敲門,說,晚上漲潮,我們要去水田捉禾蟲。叫部隊上的後生同去。

  阿響就問他,要帶什麼去?

  少年說,布袋,漁網,水盆。什麼易捉帶什麼。不夠帶張嘴都得!

  一邊歡天喜地往外跑,一邊口中唱:「老公生,老公死,禾蟲過造恨唔反!」

  阿響聽得也會心地笑了,他記得這句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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