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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五


  ▼玖 烽火曉煙

  薄酒可成禮,何必飲上尊。
  醜婦可成室,何必求麗人。
  ……
  縕袍布衾亦自暖,不用狐裘蒙錦衣。
  菜羹脫粟亦自飽,不用五鼎羞鮮肥。

  ——王炎《薄薄酒》

  榮師傅房間裡少見陳設,但有一張古弓,在客廳當眼的位置,十分醒目。有一次,他取下給我看。這張弓的做工,精美非常。弓臂內側的貼片,上面雕鏤著繁複的花紋,類似鐘鼎文的反白。榮師傅說,這是用中青的犀角製成。但弓弦已經沒有了。榮師傅說,搬屋時,被一個不小心的搬運工人碰斷了。他十分疼惜,曾許以重金,叫五舉各方找人修復。但這弓的形制大約奇特,目下竟然無匠人識得如何入手。他於是便空掛在那裡。此時拿在手中,他不甘心道,你拉一下,才知道它的厲害!說完比畫了一下,聊發少年狂。

  我終於問起弓的來歷,他哈哈大笑,說,陪我出去走走。

  我們坐電車,來到北角,沿著英皇道向鰂魚湧的方向走。榮師傅在一處藥局門口停住。藥局的生意並不很好,雖也不至於「拍烏蠅」,只有一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裡玩手機,見我們進去,頭抬了一下,問,想要啲乜?

  榮師傅張望了一下,指著門口一張已褪色的黑白海報給我看。海報上,有一個圓圈。圓圈底下寫著,「國藥名牌,跌打良方,請認准商標為記」。圓圈裡頭,可看到一個精赤著上身的漢子,正拉滿了一張弓,炯炯望向他方。

  我抬眼,順著榮師傅的目光望過去,上頭是大隸的「德興藥局」四個大字。榮師傅說,藥局開了也有五十年了。這張弓以往就掛在那個百子櫃的位置。段生過咗身,佢嘅仔話佢留遺囑將弓送給了我。我也是吃了一驚呢。

  在接近這個村落時,已是傍晚。阿響很疲憊,但仍自強打精神。

  身上的軍裝是精濕的。南雄大嶺的風雪,化了水,滲進了衣服。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,冷得徹骨。耳畔炮火的轟鳴,似乎還未冷卻。

  身旁有抬著傷兵的擔架經過。先前在大黃崗苦戰三日。敵眾我寡,裝備殊異。四五千人,苦守著一座曲江孤城。是夜,副團長黃遠謀殉國。黃團長是在他眼前倒下的。黃團長是臺山人,古怪的四邑口音。他們聽不懂。團長不耐煩,總說是雞同鴨講。有次突圍,阿響從奄奄一息的戰友懷中拎起槍,就往前面沖,給團長一巴掌打到了戰壕裡。突圍成功了,團長擦掉臉上的炮灰,朝他爆粗口,屌娘!一成團人肚饑!阿響不說話,由他罵。團長罵著罵著,聲音軟下來,團長說:「響仔,打仗都用槍。七先生的槍是手中筆,你的是飯勺。守好廊仔①,那是你的戰場。」和這「火屎殺天」的黃團長同袍幾年,從桂西八步至粵北,總算聽懂他的四邑話。可就在昨晚,一個炮彈落在眼前,人走了。

  〔①廊仔:臺山話,廚房。〕

  錫堃坐在牛車上,裹著件棉袍,一邊咳嗽,一邊奮筆疾書。如今這隨軍的「捷聲粵劇團」,只剩下他一個編劇。演員失散了數個,演不了大劇。他還是不停地寫。寫了一出,晚歇的時候,幾個受重傷兵士躺在禾稈上凍得發著抖,是斷不可讓他們睡去的。睡過去了,便醒不來。錫堃便將白日寫好的唱出來,直唱到了自己啞聲,還不肯停。唱完了自己寫的,又唱《陸文龍歸宋》:「鄉關遠隔山山嶺嶺,朝朝晚晚人難甯,身居這異國,愁懷無盡罄,每偷偷向風淚盈盈。」年紀輕些的戰士,聽著聽著,便用袖子擦眼睛。段老闆就打斷他,說,七先生,這詞叫不醒人啊。錫堃便說,這後面不就是,「長練好本領,英雄爭氣盛,文龍初闖陣,一戰已功成」嘛。段老闆便說,罷了。

  段老闆便脫了上衣,在平地上連翻了幾個長筋斗。級翻、長翻、鷹翻,看家的本事都使將出來,一邊用那大武生特有的沙嗓念道,唔好困啊,唔好闔埋眼啊……

  錫堃唱了半夜,他翻了半夜。直到增援的軍醫來。到底還是有一個睡過去了,再未醒翻。陣地上便沒有人說話。阿響拿著一隻鍋,將煮得半熱的黑麥粥,一人打一勺。到了段老闆,他擋一下,說,給七先生多吃點,佢用咗好多腦力。

  過龍南、虔南、定南,到了山窪的這處小村。民房寥寥,並無人煙。大約聽說日人要撤兵北上的消息,先疏散了。部隊便在此村中平地駐紮。阿響看錫堃將身上棉袍裹得緊緊的,咳得更厲害了,摸一下頭,滾燙的。叫一聲,人已經不清醒了。這時前頭的哨兵回來,說,村尾有個道觀,看見光,仿佛有人。

  團長就叫上段老闆,抬上幾個傷兵。到村尾,果然是一座道觀,雖然敗落,但看得出許多年前,也曾經是繁盛的。觀內可見一座古塔,在這小村,如鶴立其中。團長便去敲門。敲了許久,出來一個老道士,張了一眼,就要關上門。

  段老闆眼疾手快,擋住門說,這位道長,且聽我一句。

  裡頭仍是把著門,甕聲道,本觀不涉兵刃。各位請回吧。

  段老闆道,普天之下,哪裡有人天生就是個兵呢。不為國難,誰願舞刀弄槍。

  裡頭便冷笑,看你的身架,就是個從小練武的吧。

  段老闆愣一下,說,我其實是個唱戲的。

  裡頭便問,唱什麼行。

  段老闆說,自然是武行。

  那門竟然開了。老道士出來了,並無仙風道骨。阿響看他,只覺得十分老,卻看不出年紀。頭髮掉得只剩下腦後的一個髮髻,腦門卻很寬大。身上的道袍,也是很破舊的,靠肩膀的地方,竟綴著藍印花布的補丁。他袖著手,看一下四周,道,既然是武行,我就試你一試。

  他便反身回觀裡去。未幾,拿出了一張大弓。他將這張弓遞到段老闆手中,說,少說有六百斤。你要是能拉開,小觀山門可就敞開了。

  段老闆將弓拿到手裡,沉甸甸的。舉手便拉,那弓紋絲不動。道士便要將弓拿回來,說,這弓在小觀放了十多年,就沒人拉開過。請回吧。

  段老闆說,且慢。他便放下了弓,在空地上先打了一套形意拳。慢慢地收勢,氣沉丹田。再接過弓,竟慢慢拉開了。拉了一個滿弓。

  旁邊的人屏息看著,這時候紛紛叫好。那道士捋一下鬍子,也不多說話,便將道觀的大門打開了,做了個「請」的姿勢。

  團長便和段老闆招呼人,將傷員先抬進去,安排在觀後的山房。「捷聲」的班底,便駐紮在玉皇殿后的「老律堂」。阿響扶著錫堃進去,仰面看見「琅簡真庭」的橫匾,落了厚厚的灰。七子塑像居中的一位,臉只剩下了一半,另一半露出了填充了稻草的泥胎。面目就有些陰森且滑稽。段老闆看一眼,說,唉,這亂世裡,丘道長也自身難保了。

  待安頓下來,阿響一摸錫堃的額頭,更燙手了,不免有些焦急。便要了水,用毛巾蘸了給他敷上。段老闆說,這軍醫剛趕回了前線去,傷員也就兩個護士看著。少說也要天亮才能來。

  這時,就見那老道士推門進來,手裡抱著被臥,還拎著半隻臘鵝,說,小觀裡沒拿得出手的東西,這還是年前的臘貨。我是老得咬不動,你們拿去煮煮打牙祭吧。

  他見門上掛著一件濕漉漉的軍服,口袋上縫著番號。口中念,一八七師五六一團。

  他就回過頭問,你們是餘漢謀的軍隊?

  阿響回說,是。我們「捷聲」是隨團勞軍的。

  道士便說,我有個不成器的徒弟,去年投軍,參加的就是這個部隊。也不知現在是死是活。

  段老闆覷他一眼,問,他叫什麼名字,可知道是哪一團的?

  道士擺擺手,罷了,他扔下我一隻老嘢。我倒管他這麼多做乜!

  這時他聽到,錫堃在那燒得已經說起胡話來。道士便蹲下身來,看一看錫堃,將手指搭在他脈上,闔目,睜開說,這是感了風寒,邪氣入裡了。

  他便轉身出去了,再回來。手裡拿著幾個紙包,說,煎半個時辰,先喝三服看看。

  他見阿響不接,就冷笑一聲,說,以為小觀只有呃人的符水嗎?這是正經的草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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