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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四


  河川向夫,河川守智的長子,是一位近代史學者。他在前年出版的調查報告中,用大量的篇幅言及二戰在華特務機關。有一段文字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這段文字並未特指其父,而是揭露了日軍對於特工培訓的某些關節。其中一項,是為了防止作業中被敵方施毒。他們會有針對性地,預先為諜報人員施喂或注射各種毒劑,極其微量的,但曠日持久。待他們滿師,人體已經適應了相當劑量的毒素,輕易不會中毒。通俗而言,這猶如西南地區傳說中的種蠱,各種毒蟲相互傾軋的結果,是產生毒中之毒。每個特工,便是一隻百毒不侵的蠱。

  然而所有的毒,總是有那麼一些軟肋。相對劇毒,這些元素多半是溫柔的。或是解藥,如普魯士藍與鉈的關係。還有一些,會對已與劇毒融為一體的機體帶來強烈的反噬。

  河川,死於極其微量的天山岩鹽。其中的礦物質,對普通人可能會被作為所謂營養而吸收。但在他的體內,遭遇蟄伏的毒素。星星之火,便成燎原之勢。

  這一回,深受其辱的日軍沒有低調處理,但還未及大肆搜捕,便有人以極戲劇化的方式投案,相關的新聞登在了《粵聲報》上。在《東江縱隊史志》裡,記載仍健在的一位遊擊隊員對戰友的回憶片段,事關這起除寇行動的策劃,也印證了新聞。

  在那個中秋,市面上忽然出現了久違的得月閣的月餅。其中一些,上麵點著很大的血紅的圓點。人們咬開,發現裡面藏著一張紙條,用小楷寫著激烈的抗日標語。每一張紙條的背面,同樣以極敦厚的小楷寫著一個名字,韓世江。

  當載著錫堃和阿響的車趕到珠魚碼頭,他們看到已站著一個人。

  這個人向他們走過來,並將斗篷上的風帽取下來。就著月光,阿響看清楚了,是音姑姑。

  音姑姑還像以往一樣微笑看他,是慈愛的長輩的笑,仿佛昨日才剛剛見過面。她對阿響說,你們的行李,都在船上了。七哥囑咐你,在外頭別想家。手藝長在身上,行萬里路。回來了也丟不掉。

  看錫堃在旁邊愣愣的,她溫柔地說,少爺,放心。你大嫂很安全。

  錫堃看著她,忽然醒過了神,問,我允哥呢?

  音姑姑望一望江上,江水和入海口聯結的地方,格外寬闊。月光在那裡連成一條長長的線,波動著,將天際的深暗裁切開來。她說,快走吧。夜長夢多。

  他們坐在船上,聽到船槳搖動的聲音。阿響才回過頭,看岸上黑漆漆的,已經沒有人了。這一刻,他恍惚了一下,覺得似曾相識。他究竟是想不起來,在他還是個嬰兒時,也曾在一個暗夜,由這個碼頭啟航,去往不知名的遠方。

  船入了海。四圍靜寂,阿響與錫堃,也都不說話。

  聽到船尾有輕微的聲響。搖槳的船婦說,莫怕,是我養的雞。

  秋風的涼意,在海上漸起。船頭有一隻爐,坐著一口鍋,正咕嘟作響。她停下,掀開鍋蓋。有很清澈的香味傳出來。燃亮煤油燈,她盛了兩碗粥,遞給青年,說,喝吧,暖暖身。

  阿響這才發覺,自己餓了。粥的味道很好,清香的肉味,不膩。船婦說,我們疍家水上人,沒什麼好吃。就這個雞粥,可拿得出手。正月裡的雞仔,到中秋下欄。養在艇尾,不見陽光,只安心長肉。少了許多麻煩。我一年只上一次岸,就為了買雞仔。

  這時,撲通一聲,是夜裡的魚躍起。落到水面上,擊碎了平靜。那亮白的月光,沿著漣漪一道道地擴散開來,又一點點地被濃黑的海面吞噬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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