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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三


  光緒三十二年。

  此時,年輕的葉鳳池隱姓埋名,已拜在名廚任豐年門下四年有餘。任師傅是得月閣開張後的第二任大按。

  這一天,師徒二人從河南歸來,回到西關。經過荔灣湖上挹翠橋,聽到前面喧鬧。只看到一頭黑狗,齜牙咧嘴地,正對著個孩子。那狗淌著口涎,嘴裡叼著半塊灰撲撲的餅。它面前披頭散髮的孩子,竟然也叼了半塊。兩邊僵持著,孩子忽然就撲了上去。一把擒住那狗頭,將它嘴裡的餅奪了過來。那動作行雲流水,竟如閃電一般。旁邊的看客們,忍不住叫好。孩子抬起頭,竟然咧嘴笑一下,那牙雪白的。他就將那餅大口吃下去,朝橋下跑。那狗愣一下,瘋一樣去追他。一口咬在孩子小腿上。孩子一面掙脫,一面繼續吞那餅。吃完了,看狗,臉上是痛苦而勝利的神情。狗怏怏地離開了。他倒是利落地從褲腿上撕下了半拉布片子,將那傷口紮上了。

  葉鳳池盯著髒兮兮的乞兒。人都散了,他還在看。倒是任師傅說,走吧。亂離人不如太平犬,各掃門前雪吧。

  卻見他一瘸一拐地,就往橋底下走過去。走到那孩子跟前,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是先前在漱珠東市買的光酥餅。

  他們反身走了,葉鳳池聽到後頭有聲響。回過頭,看是那孩子跟著。葉鳳池腿腳不利索,便走得慢一些。孩子也走走停停。任師傅搖搖頭,從口袋掏出幾枚大錢,要塞給孩子,揮揮手說,走吧。

  孩子並不接,也不走,只是遠遠跟著。葉鳳池轉過身,躬下身,和他對視。問他,你叫什麼?

  韓世江。孩子聲音清亮,但有幾分老成。

  葉鳳池有些吃驚,因這名字,和他的聲音一樣老成。他又問,你屋企呢?

  這叫韓世江的孩子,聲音低下去,說,沒了。肇慶打了大風,我家屋塌了,就活了我一個。

  葉鳳池把手放在他肩上,硬得硌手。他回過頭,說,師父,我帶想他回去。

  任師傅歎一口氣,你還未成家,先養個細路仔?

  可那孩子抬起頭來,朗朗地說,我不是細路,我十六了。

  師父常說,我兩個徒弟,一個瘸子,一個矮子。

  韓師傅吸了一口煙,將煙圈嫋嫋地吐到了空中。他看一眼阿響,把煙斗擺在了矮榻上,起身,走到那大案後頭。他摸摸那只樹樁,說,當年啊,我個子小,還不到這大案高,旁人都笑話我。師兄就從白雲山,給我弄來這只樹墩子。他讓我站上去,問我,現在咱倆誰高?我說,我高。

  他說,你下來。

  我不願意下來。我說,下來了,是個人都比我高。

  我師兄就一抬腳,把我從樹墩子上給蹬了下來。我坐在地上哭。他說,江仔,你要想比人高。要麼,就永遠站在這樹墩上別下來;要麼,就得在心裡頭,高過所有的人。

  我記著這句話,在這樹墩子上,站了三十多年。站在上頭,我比人高;下來了,我高過人。

  我的手藝,有一大半,是師兄教出來的。他只輸我一樣,就是包蝦餃。每次輸了,他就說:「人小精,狗小靈啊!」他做了大按時,我在「得月」也站穩了根基。師父將打蓮蓉的手藝傳給他,不傳我,我不怨。

  那些年,我甘為他上下打點。我知道他和那些人的瓜葛,我也知道比起這得月閣,外頭他有更大的天地。可我呢,我這輩子,就只能守著這座茶樓,還能去哪裡。後來,我聽說他收了外姓孩子做徒弟,要傳他手藝。師徒兩人在小廚房裡,卻瞞著我。我這心裡頭過不去。我恨,恨到了那孩子快出師。他教出的徒弟,暗度陳倉,我是早知道了,知道了卻沒有言聲。我想,葉七,你也有今天。他對那孩子留了一手,心卻涼透了。他走了,臨走前說,你們要想有一天,雙蓉月餅回到「得月」來,就好好留著江仔做大按。

  韓師傅深深看一眼阿響,說,孩子,應承我。這一回,別讓你師父又揀錯了人。

  他站起身,將那暗門打開,取出一個陶罐來。那罐子粗糲,表面卻閃著晶瑩的光。他說,這可是好東西,你師公留下的天山岩鹽。你再打一爐月餅,帶回太史第去。大中秋的,都等著呢。

  河川守智坐在太史第裡。堃少爺將南海廳的大吊燈打開了。這裡是太史大宴賓客的地方。雖只有一桌,但那吊燈投下來蓮花花瓣的影,盛大如佛誕梵景。河川便坐在這燈影中,水靜風停,心裡卻終於有些焦灼。

  他想,這些天,如結繩記事,終於到了求和的時候。「穀機關」截獲了一封密電,電文為「姮娥遇天皓,談笑照汗青」。文中所隱為「中秋太史第見面」。

  當他收到來自錫堃的邀請,稍假思索,便答應了下來。

  賞心樂事誰家院,菊黃蟹肥正當時。宴到興時,他甚至串了一出《貴妃醉酒》。梅博士蓄了須,不給日本人唱戲。他未領教過那曼妙的身段,可是他聽過唱片。裡頭是個幽咽而任性的貴婦人,唱出了繁花似錦,如水夜涼。

  不知為何,唱著唱著,他想起的是這個女人在馬嵬坡的終結。有人說她東渡流亡,隱於民間。若真如此,便有多少大和同胞身上,流淌著支那的血液。或自知,或不知。想到這裡,他走了神,唱錯了一個音。

  此時,不約而同地,錫堃和阿響都想起了那個夜晚,在唱完這齣戲後,一張生命靜止的、美豔不可方物的臉。他們同時聞到了若有若無的荔枝的氣味。

  旻伯微笑著,將阿響打好的月餅,端了上來。

  河川照例是最後一個吃。這晚霾重,看不到月亮。但他吃下去這月餅的時候,仿佛看到一輪滿月,從富士山巔緩緩升起。藍色的月亮,冷而大。

  其他人,先是笑著,然後看到一滴血,從河川的嘴角流了出來。河川看不清他們的面目,也聽不見他們說什麼。他只看見這枚冷而大的藍色月亮,升起來了。當他倒下的時候,看著阿響,外翻的手掌抖動了一下,僵直地向一個方向使了一下勁,便垂了下來。

  旻伯蹲下身來,將手指放在他的頸動脈上,點點頭。

  他看著兩個未及做出反應的青年,冷靜地說,從大門走。

  當他們坐上駛向碼頭的馬車。錫堃握住了阿響的手,那手是冰涼的,有徹骨的寒意。這時,他們頭上的霾竟散了,月光倏忽照在了珠江上。粼粼而泛藍的水,浩浩湯湯。七少爺側過身,阿響仍看到煞白的影,在他臉上掠過。阿響聽到錫堃說,日本人……方才,他功架裡有兩個動作,是能劇裡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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