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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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川守智,是個長於抽絲剝繭的人,他將他所捕捉到的所有細節,建設一張事件的版圖。和他在「穀機關」的同事們不同,他不愛與人討論。他往往依賴獨立的冥想完成這張版圖,在冥想中真相漸漸豐盈,成形。積以跬步,柳暗花明。他甚至不願留下建設的證據。他崇尚以思為筆,意念為紙。 阿響帶來的月餅,為他打開了關節。他發現自己的失誤在於,他將思考的焦點,放置于向錫允所在的組織。在慕眾大廈爆炸案中,他們發現了向錫允的屍體。他主張隱藏了這個事實,並且以之為誘餌,尋找他的同黨。然而,經過縝密的調查,向家和益順隆通共的攬頭司徒,以及那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夫婦,並不存在交遊與往來。這讓他的邏輯,發生了困頓與斷裂。他試圖在得月閣與太史第之間建立某種聯繫,長久無果,直到他等到了這只月餅。 得月閣失傳了數十年的雙蓉月餅,隨著當家大按師傅葉鳳池失蹤,在廣府銷聲匿跡。河川調查出來,這葉師傅曾是三點會有聲望的當家之一,在嶺粵結社,興行會之名,以抗清廷。辛亥後,洪門散了,他也便隱於江湖。可他的根脈觸鬚,仍是形散而神聚。反日之聲愈熾,便有人借之為號令,遊刃集結民間各種力量。事來,則膠結凝聚,如萬千蚍蜉共撼樹;事畢,則如蟻而散,各歸其巢。互助間,不囿於團體、政見,只以任務為要。因是短期聯盟,人員組織、信息傳達全以職業革命掮客為樞紐。這些人,被稱為「音線」。其音希聲,難覓蹤跡。 當河川恍然,那對夫婦的音線身份,他不禁驚訝於這來自廣東民間的鬆散聯盟,竟是久未告破的幾起反日事件的因由。 這是一個巨大而路徑無序的蟻巢,在粵西對蟻王的追蹤並無進展。葉鳳池舉家遷離了安鋪。但是他的徒弟,或者養子,竟與自己朝夕相處。他有些興奮,但並未聲張。不假旁人之手,他要親自揭開事情的隱秘。 阿響終於為了一件事情輾轉反側。這在他是未有過的。他想,為什麼韓師傅一嘗,就發現月餅少了一味料。他與葉七,究竟是怎麼樣的默契。為什麼葉七肯教他,卻獨留下那一味。 他隱隱地有一種感覺,先前的家書,或許已石沉大海。也不再寫信回安鋪。他想,他是必要回去看看了。但所謂家裡寄來的信,並無回郵地址。 關於比賽的事,韓師傅似乎也不催促他。只是例行地來檢查他的成果,然後成竹在胸地搖搖頭。 於是,他想到了那封無字信,便向韓師傅討來看。韓師傅微笑了一下,從袖籠裡取出,便遞給了他。好像已預備好了他要來討。韓師傅說,帶回家,慢慢看。 他將燈調得明亮了些,慢慢看。對著光看,由不同的角度。翻來覆去,都是白紙一張。時日久了,中間的折痕深了。一處邊角,有淺淺的污。他想,那是韓師傅留下的。他或許也不止一次地,如他一般反復地查看,揣摩。 可是,一張白紙,能看出什麼呢。 他入神地看,沒留神錫堃進來了。七少爺站在他身後,默默地,半晌,忽然開口說,雪地銀駒。 阿響吃了一驚,回過頭來。看見錫堃眼裡有溫暖的燈影,目光卻在遠處。他問,少爺,你說什麼? 錫堃這才回過神,說,你手裡的這張白紙。讓我想起師父來了。 阿響說,師父? 錫堃說,嗯,李鳳公師父。小時候,阿爸請他教大嫂丹青,帶上我們幾個小的,一起學。第一課,李師父什麼都沒畫。他在屋當中,掛了一幅水青綾子裝好的卷軸。這卷軸上,只裱了一張雪白的紙。他問我們在這紙上看到什麼。我們看了又看,都是一張紙,便回他說,什麼都沒看見。 半晌,只有大嫂一個人,慢慢站起來,說,師父,我看到了。我看到了有匹白色的小馬駒,臥在雪地上。 師父撚一下鬍子,微笑說,對。這畫上看見的,就是你心裡有的。人常說眼見為實,還是著了相。莫相信你們的眼睛,要相信自己的心。 雪地銀駒,大象無形。 雪地銀駒。阿響跟著他,喃喃道。 錫堃打了一個悠長的呵欠,說,慢慢看。我困了,你也早點歇著吧。 阿響竟似沒有聽到他的話,仍是盯著這張紙,嘴唇翕動。又過了許久,他舉起了這張紙,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,在上面舔了一下,又舔了一下。 他的眼睛,漸漸亮起來了。 第二天,阿響將信還給了韓師傅。他說,我知道少了哪一味了。 韓師傅微笑,等著他。 他說,鹽。 韓世傅點點頭,說,嗯。鹽是百味之宗,又能調百味之鮮。蓮蓉是甜的,我們便總想著,要將這甜,再往高處托上幾分。卻時常忘了萬物有序,相左者亦能相生。好比是人,再錦上添花,不算是真的好。經過了對手,將你擋一擋,鬥一鬥,倒鬥出了意想不到的好來。鹽就是這個對手,鬥完了你,成全了你的好,將這好味道吊出來。它便藏了起來,隱而不見。 阿響對他拱一拱手,說,我這就去試試。 韓師傅又頷首,說,你師父這封無字信,為難我,卻為成全你。你自己悟出來的,這輩子都忘不了。 中秋當日,阿響打出一爐月餅,給韓師傅嘗。韓師傅只吃了一口,嘴角輕顫了一下,說,這就對了。我做不出的味道,可一吃便知,對了。 這金黃的月餅,齊整整的,在燈底下是燦然的光。韓師傅親手蓋上了得月閣的紅印。小廚房裡,原有一個暗門,韓世江打開來。原來藏了一座供台,是尊半人高的紅檀木彌勒。阿響見他將三塊月餅擺在一隻碟子裡,擱到供臺上。他便喚阿響過來。 阿響過去,他便扯過兩隻蒲團,說,響仔,給師公磕頭。 阿響這才看出,那雕像並不是個彌勒,而是眉眼絕類彌勒的胖大漢子,慈悲相貌。那身上也未穿袈裟,而是連身的圍裙,青紐的護袖。 韓世江帶阿響,磕了三個頭,說,師父,您的手藝擱在師兄這沒斷根兒,算是有個傳人了。這月餅,還是「得月」的味道。 阿響見他說著,竟然語帶哽咽。待他將暗門闔上,阿響終於問,韓師傅,這打蓮蓉的手藝,師公只教給了我師父一個人? 韓世江愣住了,許久,長長地籲一口氣,說,響仔,你坐定了,陪我說會兒話。 阿響便坐定了。 韓師傅熄了灶,也坐下來,往煙斗裡加了些煙葉,眼睛眯一下,說,我是你師父撿回來的。 對於這位師叔公,五舉山伯倒在「庖影」中發現了不少的資料,一一複印了與我分享。說起對其印象,山伯由衷地說:「真是個人物。」因自辛亥以來,得月閣大半的歷史,與他相關。這裡頭自然多的是江湖野史,可是足以見到其為人的圓圜。做這間老號的掌舵人,光是有廚藝,自然是不夠的,還得有些定奪的心象。看到其中一則軼事,陳濟棠主政廣東期間,大興百業,茂於市政。廣州為南國首善之都之氣勢漸成。一日路過得月閣飲茶,見茶樓廳堂生意之盛,人聲鼎沸,感於一己苦心,興之所至,手書「得粵」二字。茶樓經理得之若寶,大為銘感。一番思忖後,又照會了股東,送去制了新的匾額,欲將門楣上「得月」二字代之。這韓師傅知道了,從身上摘下了圍裙,扔在了經理面前,說,罷了,我們得月閣已經沒有了月餅,如今連這「月」字也要沒了嗎?! 在其號令之下,整個大小按的師傅集體請辭,「得月」更名之事算是不了了之。「庖影」的文字,頗有些鴛蝴氣,但關於這則軼事。標題卻很鏗鏘,「一心護月,其氣浩然」。當然,這專欄文章發表,是「南天王」下野之後的事了。可是作為當年曝光度很高的名廚,倒是鮮有文字說起他的來由。就連他的師承,也有些支吾其詞。我便拿著報紙去找榮師傅。榮師傅愣一愣道,他說,他是被我師父撿來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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