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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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響心裡不知怎麼歡喜起來,他躊躇一下,便將手裡的粽子,塞到了漢子手裡,說,您拎回去過節吧。 漢子自然堅辭不受,說無功不受祿。終於,他只拿了一個粽子,說,趙某孤家寡人,哪裡吃得了這麼多,就嘗個鮮吧。 說罷,轉身便往前走了。阿響遠遠看他背影,也是孑然的。心裡忽也一陣悵然,追上他說,趙先生,您等等。 其實,被這年輕後生邀請,去吃端午的夜飯,是在河川守智的計劃之外的。他想,如果他的意圖只是接近他,一切是否發展得太快。他轉過身,見這青年,向他走來。青年靦腆而小心地表達,只為了讓他不會感到這是來自一個陌生人,對孤身在外異鄉客的同情與憐憫。他驀然有一絲觸動,雖然一瞬以後,他便恢復了理智。在短暫的推託後,他欣然接受了邀請。 這時,他們不約而同地側過臉,因都聞到了一陣濃烈的檀香氣味。雖無交流,他們敏銳的嗅覺,也都在氣味氤氳中分辨出了八角、花椒、硫黃的混合。他們看到衣著鮮麗的婦人攜著兒童,這氣息來自他們身上掛的香包。香包綴著五色絲線,在廣府一般由新過門的新抱所制。婦人手中拎著精美的漆盒,也是依廣州「送節」的舊俗,盒裡裝著粽子、豬肉、生雞、雞蛋、水果,是為娘家的「全盒」。兩人不禁看著這對母子離開,各懷心事。在這溽熱的南國,市井蒼涼,節日倒還如她的根系。根深而蒂固,皆自民間。 五舉山伯,忽對我說起,在他記憶中,師父身體一生壯健,無病無疾,可患有一種罕見的哮喘,久治不愈。遍看過嶺南廣府的名醫,並不見好。說是罕見,因平日無礙,但只要聞見兩種氣味,便立時發病。我問是什麼。他答,一是檀香,一是艾草。 這病症,及至老年,毫無改善。所以,逢到端午,全城燒艾,氣味數日不去。恰是榮師傅最難熬的時候。這是他們師徒之間長久的秘密。香港業界只是傳聞,同欽樓的行政總廚,無論業忙,端午時必離港赴外埠,雷打不動。怕是與什麼人有一期一會。 山伯說,他曾陪同師父,去江蘇的無錫,參加一個食品博覽會。榮師傅是評委之一。到了中午小休,有個附近江陰縣鄉鎮企業的廠長,硬是把評委們拉到了一個什麼大酒樓。在座的,還有當地的領導,可見是有默契。我笑笑說,考試前見主考,聯絡感情,這在唐朝叫行卷。山伯歎口氣,說,吃到一半,突如其來的,端上來一個盤子,裡頭是幾隻青團。原來就是這個企業的產品,什麼純天然綠色食品。那廠長殷勤得很,給師父夾了一隻。未到嘴邊,師父登時喘了起來,一口氣差點上不來,嚇得整桌的人都呆住了。原來那青團裡,是摻了艾葉汁的。 這年端午,太史第裡,彌漫著濃重的熏艾氣味,幾乎有些嗆鼻。旻伯燒得特別狠。他說,這裡許久沒人走動,不知滋生了多少蛇蟲鼠蟻。再不燒一燒,白娘子就快要成精了。 儘管早已摸清了底細,河川守智也想不到,會在此刻出現在太史第。還有一些意想不到。這大宅比他想像得還要闊落許多,九曲十回,走了許久。先不說河川自己的家,竟比他見過最有權勢的大名宅邸還要大數倍。再想不到的,是它的敗落,只剩下了一個大而無當。他很清楚,這與他的國家所帶來的時勢變局相關。 透過百二蘭齋的月門,他看到了一塊上好的太湖石,在暮色中,竟還是百般旖旎的。不知為何,讓他聯想到昔日的熱鬧。這裡曾是多少權貴鉅子流連之地。眼看他起朱樓,眼看他宴賓客。而今在這初夏黃昏,如此空與冷,竟然讓他打了一個寒噤。他想,若自己是這宅子的主人,要好好修繕一番。 現在一方斗室之中,竟已經坐了宅子裡所有的人。那個老邁的管家,先去睡了。阿響準備了酒菜。酒是上好的紹酒,並一小瓶雄黃。桌上另兩人,也都是青年。一個似乎並不顧他,正和另一個說話;另一個並不接話,沉吟一下,在一個本子上奮筆疾書。卻沒忘抬眼望他一眼,那眼裡有內容,並牽動了嘴角。 阿響抱歉地輕聲對他說,我們少爺在度戲。 「查篤撐、查篤撐」,堃少爺倏然一停,方才微闔的雙眼睜開。旁邊的宋子遊擱下筆,將那本子也就猛然一闔。 錫堃道,腦汁都吸幹了,我可真是餓了。 他看了看河川守智,竟也不問來歷,說,來的都是客。阿響今天做的菜,得要吃乾淨。 倒是宋子遊,掂起了酒壺,給大家斟上了酒。河川忙用兩指,在桌上磕一磕,道一聲,唔該。 錫堃聽罷,撲哧一聲笑了,說,這又是跟我們上六府的人學壞了。喝茶便罷,能一起上了酒桌的,哪來的這許多規矩。 河川便道,初來乍到,禮多人不怪。 聽他一口粵語說得磕絆,錫堃便笑得更厲害了,用國語說,這位大哥,快別講白話了。你說得吃力,我耳朵都辛苦曬。 他一皺眉頭,用手指掏掏耳,戲白道,你是對牛彈琴,弦斷無人聽啊! 桌上的人,便都大笑。酒過一巡,心裡都鬆快不少。宋子遊便道,還未請教尊姓。 河川點點頭,敝姓趙,趙守智。 宋子遊便說,聽閣下口音,是北方人? 阿響說,趙大哥是北平來的。我們得月閣的老客了。 河川便道,論籍上是河北樂亭,這不是在皇城根兒混口飯吃嘛。 錫堃正色說,都民國多少年了,還說什麼皇城根兒。 河川笑眯眯,輕聲道,我可聽說,這太史第是光緒帝的太史呢。 錫堃一時語塞。宋子遊給兩個人都滿上酒,說,罷了,反正不是「滿洲國」小宣統的太史。聽說北平的局勢近來好些了,您怎麼到了廣州來。 河川說,商賈之人,也是沒辦法。我老闆在這有間廠子,原是和英國人合開的。如今英國人顛了,叫我來拾掇。你們廣東人怎麼說,執手尾。 錫堃心裡還堵著,這時說,如今廣州的廠子,給日本人占了一半。按說燕趙多俠士。趙大哥的氣性,莫不也要低頭拿張貿易許可證? 河川依然笑笑,我們不營業,只盤貨。 這時阿響進來,又端上了一盤熱菜。是盤煎得香噴噴的糟白鹹魚。錫堃見了只顧拍巴掌,說,這個下酒好!我和阿響細個時的結緣菜。 河川說,哦,阿響師傅的廚藝,是小時在這太史第練就的? 阿響撓一撓頭,這可談不上,我學的是白案。太史菜的學問多。這幾樣小菜,我是照貓畫虎,還不如大哥見的世面多。 河川擺擺手,我一個北方人,哪吃過什麼正宗的粵菜。要說精細些的,以往在北平,跟老闆吃過譚家菜。名頭算是大的,「戲界無腔不學譚,食界無口不誇譚」,一個譚鑫培,一個譚家菜,好像是京上風雅人的半壁江山了。 他看一眼堃少爺,說起來,創始譚宗浚,和太史一樣出身南海,也曾點翰。這一南一北,都是淵源。 錫堃卻不接他的話茬,他揀起一塊廣肚,說,好好的雙冬火腩,以往用來炆壓席山瑞的配菜,現在倒成了端午的主菜,也是難為阿響。話時話,我們家的太史菜,可不是用來謀生計的。 河川說,譚家菜雖設席經營,倒也不放外會。如今是三姨太趙荔鳳主理,一個女人,勉力為之,撐持十分不易。 錫堃悶下一杯酒,脫口而出,女人如何?當年我們家最好的廚娘,就是響仔他阿媽。 河川放下筷子,側臉微笑看阿響,令堂身在何處,趙某可有機會討教? 阿響一愣,說,我阿媽身體不好,少下廚了,在老家將息呢。 錫堃這時,忽然將酒杯在桌上一頓,喝一聲,陰功! 阿響便笑著起身,說,我該備個醒酒湯了。我們少爺今天心情不爽利,酒也喝得不盡興。 宋子遊便歎一聲,說,可不是!整個後晌,度這一支曲,總覺得不在點上。 河川說,我是個粗淺人,可問問少爺度的是什麼曲? 宋子游剛張了張口,錫堃用筷子敲了一下酒杯,搖搖晃晃站起來,開口便唱: 看花疑在武陵源,燦然枝頭遍杜鵑。 夢醒眼中花憶鳥,魂斷啼血倍驚喧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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