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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八


  時至今日,有關向錫堃與宋子游的師承,仍是粵劇歷史上的一樁公案。撲朔之處,大約因為二人各具過人才華,聲名均一時顯赫。而其曲詞風格迥異,前者華美典麗,後者質樸莊重。但共有傲骨,杜七郎之癡世人皆知。宋子游則遺下名言:「我要證明文章有價。再過三五十年,沒有人會記得那些股票、黃金、錢財,世界大事都只是過眼煙雲,可是一個好的劇本,過了五十年、一百年,依然有人欣賞,就算我死了,我的名字我的戲,沒有人會忘記。這就叫作文章有價。」

  二說,坊間從未有人聽到宋子游叫過向錫堃一聲師父,他在粵劇界公認的師父,是馮志芬。但是,盛傳宋子游確曾懇求薛覺先夫婦和薛氏徒弟陳錦棠,向杜七郎傳達願拜為師的意願,向錫堃「耍手擰頭」,數次均拒。最後由「覺先聲」班司理黃不廢、蘇永年聯合薛覺先夫婦向他說項:「老七,你終有一天退出編劇行列樂享晚年,何不造就一新人才,多個編劇接班人也。」

  在一個夏夜,我和榮師傅師徒看了五十周年紀念版的《帝女花》。我們在北角的一間糖水鋪消夜。感慨間,我問他老人家,榮師傅,你說,一個師父真的會容忍他的徒弟,擁有和他同樣的才華嗎?

  榮師傅哈哈大笑,說,才華,只有你們文化人才會這麼說。教會徒弟,餓死師父。你問陳五舉,他要是不改行做上海菜,憑他整得一手好蓮蓉,我做師父的仲可以揾到食?

  五舉山伯,正在細心地將一些黃糖,撒進豆腐花。這時抬起頭,憨厚地笑笑。

  我便又以向宋二人問他。他眯起眼睛,好像望著遠方,目光卻落在糖水鋪的標價牌上。他說,那時候,我愛看七少爺度曲,好像劇本早在心裡頭,一邊唱,還有做手,一邊走來走去。他要寫曲,不是念出來,而是唱,好像在台上演大戲一樣。唱著做著,一晚上就是一個本子。要是找人抄曲,沒人能跟得上,都給少爺罵出了門。可那天晚上,阿宋來了,少爺唱一句,他便記一句,嘴裡跟著數板。不忘音韻身段,倒好像與少爺是一個人。一個人分成兩人身,就這一唱一和,「查、篤、撐」「查、篤、撐」,一折戲就記下來了。什麼也沒耽誤。

  我說,那還有呢?

  榮師傅說,還有啊,就是我做的飯嘍。阿宋最愛吃的,是臘味煲仔飯。

  那個夜晚,太史第響起了久違的笑聲。在這初夏的夜風中,飄蕩不去。阿響看著少爺在笑,不禁心裡有些酸楚。自從與頌瑛倉促而別,音訊杳然。他似乎就不曾笑過。他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裡,度他的曲。他有時會託付阿響將寫好的本子送到固定的地方。阿響固然知道,這曲詞的鏗鏘之音,是全然將自己置身度外的。這是個天真而勇敢的人,亂世的悲喜於他,太過複雜而沉重,他唯有唱出來,寫出來。卻再也無法為之一笑。

  此刻,錫堃朗聲大笑,笑得如此由衷。阿響看著被少爺稱為阿宋的年輕人,只是微笑,眼燦如星。聽七少爺微醺後,說著些「癡人瘋話」。

  待到後半夜,阿宋起身告辭。錫堃已酩酊,踉蹌著起身,卻又坐了下去。遠遠對阿宋說,你方才那段「揚州二流」,我總覺得末句還缺了力道。待來日……來日……說完這句,他便坐下去,歪著腦袋睡過去了。

  旻伯便道,唉,又喝成這樣。響,我扶少爺進去,你送一送宋先生吧。

  在蒼黑的夜裡頭,兩個人默然地走,走到龍溪首約的路口。阿宋開口道,今天真要謝一謝你。

  阿響說,謝我做什麼。

  阿宋笑一笑,不是你對我說,聽日再來過,我可能狠不下心來,唱一齣破釜沉舟。

  阿響也笑,說,我是好心怕你累,倒成了激將了。我書讀得不多,可知道一句「精誠所至,金石為開」。不瞞你說,當年我拜師父,也是用了和你一樣的法子。

  阿宋說,哦?那我們倒有緣分了。你方才做的臘肉煲仔飯,很好吃,讓我想起了家鄉的味道。

  阿響就撓一撓頭,說,那真是歪打正著。其實是冬天剩下的臘肉,我是不想糟蹋東西。你老家是哪裡?

  阿宋望一望遠處,說,香山。我很小就出來了,去了上海讀書,可舌頭都記得呢。我們家不富裕,這煲仔飯要年節,阿媽才會做給我吃。

  阿響喃喃說,香山。

  阿宋說,是啊,也是孫先生的老家。你知道,我有個心願,就是有生之年,能為孫先生寫一出劇,演給天下人看。

  阿響說,一輩子才剛剛開始,說什麼有生之年。

  阿宋笑笑,這也不打緊。是我小時候,有個看相的,給我算過一卦,那卦辭我還記得呢……罷了,我能和七哥學上戲,還說什麼往後呢。

  阿響說,我們家少爺,嘴上惡聲惡氣,心裡是極善的。

  阿宋過了一個數板,輕輕唱道,女兒香,斷人腸,莫道催花人太癡,癡心贏得是淒涼……誰說不是,心裡不善,哪裡寫得出這樣的曲子來。

  阿響頓一頓,便說,如今少爺寫的,倒不是這些了。他是個不管不顧的人,你跟了他,不要怕。

  阿宋低下頭,又抬起來,看著阿響,眼裡是灼亮的。他說,其實我想拜他,倒是因為在香港時,他作了一個演講。我還記得其中一句,「曲有百工,興邦惟人。」

  他便站定,對阿響說,就到這吧。這太史第可真大,我們繞了整條街,還沒走到正門呢。我慢慢走回去。

  阿響便也站定,看這青年人漸漸走進夜色中。因為時值十五,天又晴。月亮澄明,還有滿天的星斗,夜並不黑。他走了很遠,身影也仍能清晰地看見。

  安鋪的信遲遲而來。是慧生的口氣,說是家裡一切都好,叫他勿掛念。日本人的飛機比往日來得少了些,他們商量著去廣州灣暫避,叫他在得月閣多留些時日。阿響讀下來,眼前卻浮現出葉七那張似笑非笑的臉。信裡隻字未提,要他在廣州找的人。亦未提到秀明,催他回來完婚。只說,有些手藝要留著,待天涼下來,從長計議。

  轉眼到了端午。「得月」收得早,過午即打烊。

  照例端陽這日,珠江上有扒龍舟的風俗,上午是趁景。起龍、拜神、采青、划船、吃龍船飯、入竇,忙了一程子,午後才是「鬥標」的正印。穗上的好男兒們,摩拳擦掌,一展身手。這也是整個廣州城裡的熱鬧,萬人空巷。商鋪食肆,便也偷得半日閑。

  阿響雖非愛熱鬧的脾性,可想起上次看扒龍舟,還是七八歲時,便也隨茶樓裡的年輕夥計們,去熱鬧了一程。回來「得月」,天竟已薄暮。夥計們一邊議論,一邊搖頭說,到底還是時勢不濟,連這龍舟都不及以往好看了,強打精神似的。

  拾掇一番,夥計們打了烊。阿響想著,世道再不濟,怎麼也是回到廣州來的第一個節日。心裡掛著,便拎著一掛長粽,往太史第回。

  剛從邊門出來,迎臉便遇上一個人,朝茶樓裡望。

  他見這人面善,便說,先生,我們收工啦。

  那人「哎呀」一聲,說,緊趕慢趕,還是遲了。

  阿響聽他的粵白裡,有濃重的北方口音,也不禁停住了步,問,有乜幫到你?

  那人抬一抬頭,說,唉,逢上端午,我們這些異鄉客,不就圖吃上一口得月閣的粽子嗎?也算囫圇過個節。你說我好好的,去看什麼扒龍舟。

  阿響就笑了,說,我們上晌就關門了。您要是趕來買粽子,倒又耽誤了看扒龍舟。

  那漢子便袖起手,歎一聲,說,小師傅,你們本地人,年年吃得看得,哪能一樣呢。

  聽他這麼說,阿響心裡一動,便也喃喃道,您要這麼說,我離了許多年,也算不得道地廣州人呢。

  見漢子看他,他便笑笑,現如今,我們「得月」的師傅夥計,都笑話我的口音。

  漢子便恍然說,都說「得月」新來了個粵西小師傅,手勢出奇好。我吃了幾次,名不虛傳,莫不就是你?

  阿響愣一愣,想起店裡的企堂議論起講國語的客人,為了他制的點心,經常給了格外豐厚的打賞。他便脫口而出,您是那位北平來的先生?

  漢子似乎也一愣,忽然意會,對他拱一拱手道,正是在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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