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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

  ▼捌 月滿西樓

  廣州光孝寺有大甑,六祖時,飯僧之用者也。大徑丈,深五六尺,韶州南華寺亦有之,大與相若。當飯僧時,城中人爭持香粳投之。或有詩云:「萬戶飯香諸佛下。」

  ——屈大均《廣東新語》

  當阿響再次踏進得月閣的大門,是半個月後了。

  他終未實現慧生的囑咐,將頌瑛「帶回來」。

  因為有負使命,他經歷了長時間的焦灼。他想,或許從一開始,他們就沒準備讓他完成使命。然而,他竟然不放棄。他給慧生寫了一封信。信中說,要在廣州多待一段時間,叫母親保重身體。

  他終於將客棧的房間退了,搬去了太史第。一來自然是盤纏已經花銷完了。二來他很清楚,去太史第給錫堃遞信的人,不會找不到他。

  在爆炸事件平息後,廣州城呈現出了異樣的平靜。報紙甚至未說明具體的傷亡情況,是某種曖昧的欲言又止。錫堃因而堅信,允哥沒有死。這一種信念,甚至比與頌瑛見面繼而失蹤所帶來的悵然,更為強大地支配了他。他在房間裡看那枚勳章,上面鐫著一隻鼎,在燈光底下煥發著幽明的光彩。他朝那勳章哈了口氣,用塊絨布反復輕輕地擦拭。他抬起頭,對阿響說,我一定會收到信的。

  然而,阿響沒有他樂觀。此刻他只是想,再也未見到過音姑姑。十天后,她沒有兌現她的承諾。他想,我要找到音姑姑。

  他究竟是年輕的。這個想法燒灼著,讓本性溫和的他,也不禁寢食難安。他追本溯源,音姑姑夫婦,來自師父葉七。而葉七與廣州唯一的聯絡,只是得月閣了。

  當他再走進得月閣,是在後晌。午市已經結束。

  因為世道不濟,廣州許多的茶樓,也紛紛做起了晚市。這分明是要和一眾酒樓搶起營生。而像「得月」這樣的老號,到底有自己的底氣尊嚴,謹守著做午不做晚的行規。

  這時,客已散了,一片熱鬧也就雲流霧散。而整個廳堂,因為大和空,呈現出了一派寥落與靜虛。阿響這才看出來,原來周遭的陳設,都已很陳舊了。

  幾個企堂在那裡埋頭擦洗,收拾桌椅,其中一個頭也不抬道,我哋收工啦。

  下意識地,他不禁轉過頭看了一眼那供台。燈火明滅間,關公依然飛髯怒目。

  這時卻聽到一個聲音,說,後生仔,你可來了。

  他抬起頭,認出原來是上回見到的知客。先前的輕慢樣子不見了,竟然笑容可掬,滿臉殷勤。

  他說,韓師傅話,你還會來,我們都不信。

  他不禁有些驚奇,道,韓師傅知道我要來?

  知客說,是盼著你來,我可是被怪罪了。他說,虧這後生醒目,留在供臺上的那塊餅,是留著後話呢。

  知客引了阿響到三樓,曲徑通幽,最深處有一間房。知客敲敲門道,韓師傅在裡面等你,我就不進去了。

  阿響推開門,見裡頭別有洞天。原來是一個廚房,正中是張半人高的大案,上面放著白案的各色家什。灶上坐了一口大鐵鍋。牆上則掛了從大到小的兩排蒸籠,井然有序。可是,另一邊呢,卻擱了一隻矮榻,兩邊掛著一副竹制的楹聯:「每臨大事有靜氣,不信今時無古賢。」阿響知道,這是教光緒皇帝的師傅寫的句,因為太史書房裡也掛了一副,七少爺講給他聽過。那個是行楷,這是隸書。看起來,倒是和這滿室的煙火氣,並無半點突兀。

  那案板上,擱著一把擀麵杖,還有個揉了一半的麵團。

  你師父的腿還好嗎?忽然間,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。阿響一驚,四周望一望,並未看到人影。這聲音便似天外來的。

  待他未回過神來,看大案旁走出來一人。這人身材極矮小,不僅是五短,而是未曾發育的孩童身形。但是,卻有成人的頭臉,且面相成熟,甚至很見滄桑。他並不等阿響回答,自顧自走到矮榻前,很靈活翻身上去,盤腿坐好。拿出一隻煙斗,填上煙絲,給自己點上,抽了一口,吐出一個煙圈。

  這煙味並不沖鼻,相反有一種很清涼的氣味,在空氣中彌散開來。

  怎麼,嚇著了?他這才對還在愣神的阿響,開了聲。

  阿響終於囁嚅,說,您,是韓世江師傅?

  那人將煙斗放在一邊,沖他揚一揚頭,說,坐過來。

  阿響便繞過大案,坐到他身邊的長凳上。這時,他才注意到,原來大案後有一把精緻的木梯,連著一隻樹樁。樹樁是很寬大的,上面密密層層的年輪。但卻有兩個深深凹陷的腳印,將部分的年輪遮沒,看不清晰了。

  阿響坐定,這才問,您剛才問我,師父?

  韓世江嗤笑一聲,說,後生仔,你留了塊月餅在供臺上,不就是想告訴我,這葉七陰魂不散嗎?

  沒待阿響解釋。他接著說,我偷了關老爺的嘴,嘗過,是他的手勢。

  他打量著阿響,意味深長地看一眼。阿響心裡想的是,怎麼和他開這個口。

  他卻說,那天,你拿了封袁什麼的信來找我,為什麼不直接提你師父。這葉七,就沒半個字給我嗎?

  阿響於是將葉七的信掏出來,遞給他。韓師傅打開信,抽出來,左看右看,又翻過來,漸漸皺起眉頭,又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
  他把信遞給阿響,說,你也看看。

  阿響接過來,看這信,竟然沒有一個字。對著陽光再看,還是一張白紙,反面也是。

  丟佢老母!這下沒錯了,像是那個葉七幹的。裝神弄鬼,誰也猜不透。送個細路哥來,俾我自己執生①。

  〔①執生:粵語,相機行事。〕

  阿響一時間有些茫然。那張白紙在手裡頭,太輕薄,有微風從窗戶吹進來,吹得嘩嘩響。

  韓師傅坐得直一些。他對阿響說,既如此,你就留下吧。我這近來人手不夠,你兼做小按,包食宿。

  阿響想一想,終於說,韓師傅,你認識音姑姑嗎?

  韓師傅笑一笑,什麼陰姑姑、陽姑姑,我唔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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