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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六


  阿響說,這人和我師父認識,經常往來廣州和南洋,做瓷器生意的。我想找她。

  韓師傅收起了笑容,沉默了。許久後,他開口道,一個手藝人,有自己的本分。不該看的別看,不該問的也別問。你師父就是看得問得太多,累了自己,走火入魔了。

  他「噌」地一下,利落地跳到了地上。在大案旁的銅盆淨了手,順著那木梯登到了樹樁上,兩隻腳便穩穩地站在了兩個凹陷下去的腳印裡。可見他踩在這年輪上,已經許多年了。

  阿響見他拎起那只麵團,重重地甩在了案板上。幾經摔打,麵團下落的聲音更為沉鈍。其中的力道,甚至讓阿響感覺到了腳下的震動。

  韓師傅說,你先走吧。

  阿響對他鞠了個躬,轉身往外頭走。然而,他忽然回過身,對韓師傅說,那塊月餅,是我整的。

  韓師傅頭也沒抬,又是麵團落在案板上「砰」的一聲響。他說,我知道,這塊餅裡少了一味,葉七可不是個粗心的人。

  其實,阿響在得月閣,很快便也駕輕就熟。

  對這裡,他有一種莫名的熟悉。這熟悉又是他所不自知的。自然不是因於人,而是來自周遭的環境、陳設和器物。當他意識到了這一點,才發現師父葉七,是將安鋪自家的廚房,複製成了一個具體而微的得月閣後廚。灶台的方向,大案擺放的位置,乃至掛牆蒸籠的樣式與模具的雕花,竟然都如出一轍。

  在勞動的間隙,阿響看著牆上一道自天花板蜿蜒而下的裂痕,有經年潮濕的沁潤,而顯出淡青色的翕張。他分不清,這潮濕,是來自西關的雨季,還是每日氤氳在後廚的蒸汽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那溫暖而濕潤的、麥粉在發酵後的豐熟的氣息,霎時充盈了他的鼻腔,繼而流向了全身。那氣息是濃郁的,因為混合眾人的汗水,甚至有些重濁。但在這闊大的後廚中,瞬息便也彌散開來。這與他在南天居的排場,更是不同。阿響不知道,有一種東西在他體內悄然滋長、膨脹,甚而漸漸讓他貪戀。而這正是他師父葉七曾極力回避的。他又深吸了一口氣,想,師父怎麼捨得離開這裡呢。

  韓師傅很少出現在大廚房。有時他過來,在某個灶台前站定,便有人自覺地搬來一隻小凳。扶他站上去。他凝神片刻,會一皺眉,突如其來地揭開蒸籠。將籠蓋扔在一邊。沒有人再敢將籠蓋蓋上,這籠點心就算是廢了。有時,他緊皺的眉頭,會慢慢舒展開。那上籠的師傅,便松了一口氣。

  當看著他那孩童般的背影,步伐莊重地走遠了。人們才開聲,有些快活地奚落那個被懲罰的師傅。而阿響卻驚異於方才的安靜。漸漸他知道了一種傳說。韓師傅巡視廚房,賞罰的標準並非是用眼睛看,而是聽。他凝神時,旁人亦屏息,他便從蒸籠水汽升騰的聲響,來判斷是否是恰當的火候。

  然而,韓師傅卻沒有為難過阿響,也沒有過誇讚。仿佛他是個已有多年默契的熟手師傅。人們在不解與抱怨中慢慢地默認了。因為這個粵西口音的小師傅,手勢的確是好。至於他的來歷,他們也不追究。阿響漸聽到議論,說,能坐上「得月」頭把交椅的,哪個是按牌理的人。韓師傅不是,他師兄又如何。

  這師兄便是當年出走的葉七。人們不提名字,諱莫如深。阿響便不再指望能知道什麼。但他卻總有種期盼,是韓師傅會對他說起,哪怕隻字片語。然而僅有一次,他走到阿響身旁,抬頭看了一會兒,開口道,小按,你師父只有一項輸我,就是造蝦餃。不是輸在快慢,是輸在比我多包了兩道褶。

  阿響與眾人一般,目望著韓師傅矮小的身形,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處。他回去了他的小廚房。那裡是得月閣多數人的禁地,而對阿響不是什麼神秘的地方。但是,和眾人一樣,他其實並未看過韓師傅的作品。每每韓師傅下廚,便有一位資深的跑堂,候在門口。剛剛出爐,便端去了二樓的包廂。

  這時節的廣州,已將入夏。茶樓的生意,往年將將淡下來。而此時市面上出現了一種虛浮的和平,是在戰亂中囫圇而生的畫皮。本地人或以吃來麻木自身,回歸到了民生的基本。而有一些人,便也想進入民生,刺探這畫皮下的血肉。他們穿著本地人的衣服,雖則與本地人面目相若。但是他們的神態裡,過分煩冗的細節與矜持,暴露了異族的痕跡。因此他們的到來,被人察覺。往往竊竊私語,有人埋首默然,有人昂然離開,是一種行將打破的和平臨界。

  於是,那些為得月閣的盛名所吸引的,便走入了二樓的包廂。品嘗這裡出名的點心,並以另一種複雜的情緒,進行窺伺與交易。

  河川守智推開了鄰湖的滿洲窗,看見窗外的荔枝湖上,已是一派綠意。微風吹過,湖上泛起層疊的浪。不是水,而是新生的荷葉,正是舒展的時候。莖葉相連,一葉推著一葉,向遠處迭進去。他想,秋後底下生出的,又是枝枝好藕。

  耳畔的話,他其實有些聽不進了。他自然有他的少年任氣,這任氣大約也來自他曾經的志得意滿。他並不是依靠祖蔭的人。說起來,河川家族在幕府中的地位,因與足利義滿將軍的淵源,以及長袖善舞的斡旋手段,似乎世代都未有顛僕。他們太會審時度勢。一如河川守智的長兄,作為早年首批加入櫻會的年輕軍官,義無反顧地參與十月政變。然而,政變失敗後,他又搖身一變,成為最為堅定忠誠的統制派。河川守智並未趕上效忠帝國的最好時候。其生也晚,這是他的托詞。另外,他經常會舉起手,給人看他天生外翻的手掌,歎上一口氣,是哀己不幸的神情。

  其實,他在內心是有些看不上長兄的。當然,這一點他掩藏得很好。他覺得長兄更像是一個傀儡。意志堅決,有一種來自家族的遊刃時代的本能,而實則缺乏智力。他的證據之一,出身鐘鳴鼎食之家,長兄以最為嚴苛的武士道精神歷練自身。看似合理,卻違反了人性最為原始的欲求。而他則不一樣,食色兩樣,他對後者只是敷衍。而對於食物,他有一種天性中的追逐。而且這種追逐是如此不拘一格,帶著一種貪婪的秉性。儘管河川府上有最好的江戶前料理師傅。但他卻執迷於在民間尋找朵頤之快。這自然養刁了他的一條口味龐雜的舌頭,讓它變得包容、挑剔與敏感。比如,不同季節的丁字麩,土佐醬油中木魚花的產地,似乎成為他味蕾測驗的遊戲。在來到中國的第一個月,他做了一枚新的藏書章。是一隻饕餮。他欣慰地想,在這個被征服的國家,竟有一隻和自己同樣貪婪的神獸。

  在這個國家,他宣稱自己姓趙,趙守智。一個出奇本分的名字,他很滿意。在慕眾大廈爆炸案之前,他對一切都感到滿意。在「穀機關」更是如魚得水。他覺得這是他可以施展智力的地方。他不喜歡血肉橫飛的戰場,而更傾向暗潮湧動的博弈。但是,這場爆炸案挫傷了他與同僚的銳氣。他的上司,南三花情報組組長谷池潤一郎遇刺。儘管他與谷池私下並不親睦,但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失智。

  他是縝密的人,長於抽絲剝繭。由他親自處理的瓷莊軍火案,牽扯出了不少人,仍難免疏漏。據聞司徒太太有一個堂妹,負責益順隆的外銷,與海外金山莊打交道,卻一時不知所蹤。這堂妹夫婦說是長年去南洋跑單,還不曾回穗。然而,卻有線報,有對商人夫婦,與這堂妹兩口子形容極像,近期曾出入西關得月閣。

  他在心裡冷笑一笑,想,盛傳得月閣是華南著名的情報集散地。「穀機關」亦有安插,對這雙風流人物卻渾然不覺,豈不是燈下黑了。

  他於是便將自己釘在了得月閣。守株待兔向為聰明人所不屑。但他反其道而行之,來個大巧若拙。此刻日本人最不該在的地方,他偏就駐紮下來,堅若磐石地等著。

  大半個月過去,他沒有什麼收穫。亦不可謂完全沒有,就是他將「得月」的各色點心品嘗了一個遍。這倒是未讓他失望過,還真是不負盛名。可有一天,他執起一隻叉燒包,咬了一口,忽而愣住。他於是又咬一啖,閉上眼細細咀嚼。這時,他睜開眼睛,恰有企堂過來為他斟茶。他便信口問,廚房裡來了新師傅?企堂不禁忖一下,他對這北方口音的趙先生素有好感。雖非老客,可近排來得勤,亦出手闊綽。這一問,不知是否發難的意思。

  河川便指指桌上的叉燒包,笑笑說,這個不錯。

  企堂松下一口氣來,不無逢迎道,是啊,新來了一個師傅。人年輕些,可手勢一等一的好。

  河川道,我說呢,口味和我吃過的不同些。

  企堂便道,是啊,聽說也是粵西出名的茶樓來的。做法總歸和廣府比,有些新鮮意思。

  「粵西。」河川在心裡默讀,然後笑笑點頭,給了企堂比平日豐厚的打賞,說道,那我可更要時時來了。

  阿響,並不知道自己的手藝為人注目,更想不到,會有人和他一樣來到得月閣,為了找到音姑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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