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六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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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響說,我和你同去。阿媽是少奶奶的近身,我要替她見一見。 這西餐廳設在慕眾大廈頂樓,是個旋轉餐廳。兩人先沿著批蕩①樓梯上到二樓,才乘了電梯上去。剛出門口,就看見幾個日本軍官,擁著女眷往裡走。那些女人臉上都塗著厚厚的粉,卻難掩煙媚之色。左擁右抱間,兩人便看出,大約是幾個藝伎。 〔①批蕩:粵語,指在建築物面層塗上水泥石灰作粉飾。〕 再往裡走,看見幾個兵士駐守,阿響讓自己鎮定些。這時,看見靠窗的位置,坐著頌瑛。 錫堃剛一坐下來,便輕聲對頌瑛說,阿嫂,我們換個地方,這裡到處是日本人。 頌瑛並未接他的話,只是叫來侍者,點了餐。 侍者走了,她才輕輕說,嗯,這餐廳是個新加坡華僑開的,最近被日本人買了台。 錫堃望一望四周,說,嫂嫂。 頌瑛只微微一笑,老七,你該聽過一個道理,叫「燈下黑」。 錫堃歎一口氣道,嫂嫂,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,這些天真是急得……他有消息了? 頌瑛看一眼阿響,說,堃,你的朋友,不同我介紹下? 錫堃這才恍然,說,哦,這是阿響啊,你可記得,慧姑的仔。 頌瑛似乎愣了一下,繼而眼睛亮了,說,響仔,長這麼大了。 阿響便也恭敬回禮,少奶奶。 阿響端詳,頌瑛微笑與他的寒暄。話裡話外,是久別重逢的懇切,無一處不得體。但是這個頌瑛,他甚至依稀有些恍惚,又確非一周前他所見過的。或者說,眼前這個女人,更為接近於多年前的、他印象中的頌瑛。梳著飽滿而緊實的髮髻,略施粉黛,一襲靛青的絲絨旗袍,雍容合體,水靜風停。 這時牛扒上來。阿響並未吃過西餐,不知規矩。錫堃就在一旁,教他使餐具,一樣樣地教。頌瑛在對面看著,說,西人吃飯也像是行軍,飯桌上是十八般兵器,刀光劍影。 待阿響看懂了,自己使刀叉。一刀下去,牛肉微微地往外滲出了血。 他便有些尷尬,說,少爺,這麼生,要不要回鍋。 錫堃就笑,說,五成熟的牛扒就是這樣。要不說西人茹毛飲血呢。 阿響便自嘲,我嘅名取錯了。應該叫阿土。 錫堃給他打圓場,說,阿嫂,阿響現在可是大廚了,如今在太史第做飯。慧姑好手勢,後繼有人。 響仔,你阿媽可好?頌瑛問。 阿響答,都好,就是好掛住少奶奶。您不嫌棄,就跟我回鄉下住幾日。 阿響將「回鄉下」三字咬重了些。他看見,頌瑛眼中掠過一絲黯然,稍縱即逝。她說,你阿媽有心,我有什麼好掛住呢。 錫堃忙說,阿嫂,你還是跟我回太史第去。 頌瑛放下手中刀叉,用餐巾按一按嘴角,看著錫堃,說,七弟,你知道,太史這麼多太太,我為什麼最敬你阿母? 錫堃慢慢抬起頭,看她。頌瑛道,我敬她,就因她一輩子,未進太史第。 錫堃說,當年阿母若進了太史第,就救不了老竇。 頌瑛笑笑,我進不進太史第,能救下向錫寒?嫁給一個神主牌,十幾年聽夠了他的故事。臨走前,還有人告訴我他是革命黨。以身殉道,是比和陳塘阿姑殉情,更體面些嗎? 阿響感受到她提高聲量,大約不全為激動。他不禁向周遭掃了一眼,看到近處有個男人,舉著報紙,目光正望著他們。一時間,他覺得這男人的眼睛分外眼熟。然而,待他再看去,男人已用報紙遮住了整張臉。 這時,頌瑛飛快地從隨身包裡,拿出一樣東西,放在錫堃手裡,說,替阿嫂收好。 阿響看見,是一枚勳章。 當那雙眼睛,又從報紙上抬起時。方才還在冥思苦想,阿響不禁恍然,是音姑丈。 頌瑛輕輕攪拌咖啡,將勺子拿出,放在碟裡。喝一口,舉止之間,有萬方儀態。這時,他們都聽見了遠遠傳來弦歌的聲音,嘈嘈切切。頌瑛說,以前,我跟李鳳公學畫。畫累了,李師父講了個古仔給我聽。 戊戌當年,阿爹中翰林院庶吉士,甲辰狀元是夏同龢。同年赴科試的有朱汝珍、譚延闓和商衍鎏,論才情朱汝珍眾望所向,以為狀元人選,非他莫屬。夏同龢年方二十八歲,會試名次過百,眾人只道難入三甲。是科殿試,光緒皇帝欽點。夏同龢恰坐在前席,待他寫完答卷,準備戴上蔔帽出殿。這頂蔔帽,卻被太監踢中了,跌在了光緒腳邊。夏同龢對皇帝行叩禮,取回蔔帽。皇帝就問他姓甚名誰,從哪裡來。答高梘夏同龢。光緒就取出他的答卷來看。看後擊節。文章裡以千年之邦,必勵精圖治,當能德服蠻夷,固無所懼異邦。那時光緒帝力進新政,這篇卷章正合聖懷。主考官將朱汝珍等人的試卷呈上,光緒就將夏同龢卷疊在上面,欽點為狀元。朱汝珍只得了個探花。世人都說他非才不能,是命不及夏。夏生於甲戌年春節,大貴之象,世所罕有,註定大魁天下。 我就拿這個故事,問阿爹。你猜阿爹怎麼說。他說,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半。夏出生,是光緒元年,卒於光緒駕崩之年。其命雖貴,註定命殉天子之喪,以酬知遇。你們看,這世上有人為自己活,有人為別人活著。為別人活卻不自知,才是可歎。 說完這句話,阿響看頌瑛沉默了一下,忽然抬起頭,看著牆上的掛鐘。她輕輕地說,就到了。 這時,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巨響。這轟然的聲響,猝不及防,讓整個樓都仿佛震動了一下。有氣浪震動,窗戶上的琺瑯玻璃紛紛濺落。阿響不禁伸出胳膊,擋在了錫堃身上。當那震動停住了。他感到有滾熱的東西,在耳邊流下來。錫堃看著他,惶然地說,響,你流血了。 阿響此刻卻顧不上,匆忙地望向對面,頌瑛的座位已經空了。 空氣裡彌漫煙塵,人們終於有了反應,有女人的尖叫聲,還有桌椅跌落的聲音。阿響拉著錫堃混著人群往樓下跑去。在樓梯口,有一摞報紙,於眾人的踩踏下,散亂開,在污濁的空氣裡飄動。 當他們終於跑到樓下,聽到救火車呼嘯而至。這座高大的樓宇,正冒出滾滾濃厚的黑煙,被風席捲至空中,遮天蔽日。 我和五舉山伯,站在慕眾大廈樓下。坐落在長堤大馬路上的新歌特建築,水洗石米外牆雖顏色斑駁,經歷了許多年,仍有卓爾不群的歐美范兒。而樓下卻是嶺南風味的騎樓,橫跨在人行道上,如今成了底商,開著超市、地產中介鋪和牙科診所。 我仔細繞著大廈走了一圈,弧線形的樓體上,已經尋找不到那年轟動廣府的爆炸案的一絲痕跡。 我們走進去,看到正廊的羅馬柱上,掛著裝裱「賓至如歸」行草中堂,落款是李宗仁。其他幾幅書法,保養得顯然不如這一幅。一些已經被嶺南的潮氣侵蝕,一些深黃的水跡,在紙幅上蜿蜒,一些字跡也洇入這些水跡,但依稀可辨孫科、于右任、餘漢謀等名字。 在正廊的左側,有一個覆蓋著玻璃的長欄,噴繪著規矩的美術字:「歷史廊」。我看到最前面的一張照片,是一九四九年的慕眾大廈,外牆上懸掛著巨大的畫像,從塔樓一直掛到了騎樓上方。畫像上是正在揮手的毛主席。上方寫著:「中國人民站起來了!」 有關大廈的歷史沿革,未免巨細靡遺,當我稍不耐煩,看到了一張很小的黑白人像,這相片雖模糊,但能看出是個硬挺的軍人,微笑,露出了整齊的牙齒。他的右胸袋上,別著一枚勳章。 相片下的名字:向錫允。名字旁邊的括號裡寫著:愛國志士。接著是引自某報紙有關這起爆炸事件的介紹。向錫允,抗日戰爭七戰區司令部中校諮議,兼前政爆破大隊大隊長。一九三九—一九四〇年,以私立嶺僑小學教師身份為職業掩護,與同隊組員陳愛等裡應外合,于慕眾大廈十樓,精心策劃並成功刺殺日本特務組織「谷機關」南三花情報組組長谷池潤一郎。由於身份暴露,向錫允提前引爆,不幸犧牲,壯烈殉國。 向錫允的名字旁邊,寫著他的生卒日期。 我想起了,榮師傅曾說過那個傳奇狀元的故事。抱著實證的精神,我查考了他的生平,不料與光緒元年和駕崩之年皆對不上,亦並非生於春節。 向錫允生日為一九〇六年一月二十五日。心血來潮,我掏出手機搜索了一下,恰是那年農曆正月初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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