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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

  堃少爺索性將筷子一擲,恨恨道,千不提萬不提!這麼好的人,就算離了太史第,說沒有,就當沒有了嗎?

  桌上的人,便沉默了。半晌,旻伯終於開口說,人各有命,你找了這麼久,也是對得起允少爺了。

  吃完了,阿響正收拾著,堃少爺說,響,你別住客棧了,搬過來吧。太史第如今別的沒有,就是屋多。咱們也好做個伴。

  旻伯微笑,是啊。響仔,我們少爺有私心,想吃你做的飯。

  阿響在心裡頭動一動,說,我先住外頭吧。少爺想吃,我每天來做。

  阿響回到玉泰記,問掌櫃的可有人找。回說沒有。只是有人將半個月的房錢都結了。

  他想,這音姑姑,神龍見首不見尾。她說的事情,到底幾時能辦好呢。

  這樣想著,心裡忽然不踏實,就叫了人力車,自己去了棗子巷。他特意在那棵大榕樹下,提前下了車,慢慢走到七號。紅磚樓房,院門是緊閉著,許久也並沒有人出入。他揣摩了一下朝向,就轉到樓房的西邊去,看那扇大窗戶。窗簾依舊是拉著,但裡頭能看見,盈盈地透出些燈光。有些許人影浮動。他望了一會兒,就稍稍安下了心來。

  從西關回來的路上,看見一個菜農,湖邊擺了一副擔子,在賣時蔬。

  間中有那水淋淋的茭白,還裹著綠色葉衣,在陽光底下,很是青爽喜人。

  菜農見他端詳,便說,後生仔,正宗泮塘茭白,行市不好,今年難得採收。你識貨,買少見少嘍。

  那時年紀小,阿響仍記得,太史第舉家上下對泮塘菜蔬的鍾情。

  廣府的老人,歷來講究吃「泮塘五秀」。泮塘是南漢末帝劉花塢「劉王花塢」故址,「主城西六里,自浮丘以至西場,自龍津橋以至蜆湧,周回廿裡,多是池塘,故其名曰半塘。」如今五約閘門尚存刻有「半塘」二字的石牌坊。至於為何改成了「泮塘」,據說是為風雅的緣故。舊時科舉考取生員謂之「入泮」,所以當時的學宮亦稱「泮宮」。恩洲直街上「仁威廟」楹聯中有「龍津連泮水」之句,被太史照錄了來,就掛在書房裡頭。

  而「五秀」指的是泮塘所產的五種菜蔬,即指蓮藕、馬蹄、菱角、茭筍、慈姑。傳言是龜峰西禪寺的老僧植在池塘裡頭,取其出於清冽,作為四時供奉佛前的蔬果,故而又號「五仙果」。稀罕就在於因一蔬一時令,這「五秀」是難在桌上聚齊的。非要個博彩眾秀的名,也不過曬乾、磨粉,煮成湯羹、糖水,或用來蒸糕。但太史第每年的素齋,有道「五秀釀」,卻當真令其共冶一爐,不知是什麼緣故。而「五秀」之首,便是獨可入饌的茭白。

  因為這菜農的價格實在便宜,阿響就將擔裡的都買了下來。菜農是感激的模樣,說,如今市不成市,擺上一陣兒就要到別處去,還得避過崗哨。其實都是往常辛苦,眼下倒像是做賊一樣。這下好了,可以提前收工,回去吃頓安穩飯。

  阿響就說,你要願意,三兩天給我送上一回菜。就是地方遠些,行腳我一起給你。

  菜農喜不自勝,說,有生意做就好,還要什麼行腳。細路哥,你唔系呃我啩?①阿響說,我呃你做乜?就送到河南太史第。

  〔①你唔系呃我啩:粵語,你不是騙我吧?〕

  菜農狐疑看看他,說,那大宅子,依家還住著人嗎?我可聽說裡頭鬧鬼,太史九姨太的游魂兒回來了。

  阿響好氣又好笑,說,鬧什麼鬼。這年月,就算有鬼,也和人一樣瘦成骨。你只管送,記得走龍溪首約的邊門進去。

  往後一些天,阿響的手藝,算有了用武之地。就在太史第裡給錫堃和旻伯做飯。那菜農倒很有信用,隔天便來了。可菜送多了,要趕著新鮮,就叫上幫忙拾掇宅子的管工一起吃。阿響說,旻伯,請個花王來打理下蘭齋吧。少爺晨練開嗓,也圖個神清氣爽。

  旻伯就請了花王來,竟是七八年前的老花王阿趙,手把手教過阿響摘檸檬葉。趙花王雖然身體佝僂了,可還是眼明心亮,聲如洪鐘道,好好的園子,可給糟蹋得不成樣了,看我來收拾!

  人多了,阿響就琢磨著,怎麼合著法,做出個以一當十。

  吃飯時,人便都在後廚。望著滿桌的蠔油茭筍、蝦子茭筍、豉油王茭筍、魚青釀茭筍、牛柳炒茭筍絲。花王驚道,這這……食食到飽,賤年倒碰上了皇帝命。

  他已認不出阿響,只連說這小師傅好手勢。兵荒馬亂的,還有這口味也是造化。

  旻伯就說,不兵荒馬亂,又幾時到我們嘗這好手勢呢。

  錫堃頭也不抬,只管大口吃菜,說響仔這一招叫,「萬變不離其宗」。趙花王看一眼他的吃相,說,也是,如今主僕都同了桌。不知是壞了規矩呢,還是立上了新規矩。

  以後幾天,阿響來太史第前,總是先去棗子巷看一眼。看那窗簾後頭的燈光還在,人就安心下來。他便一天天數著,音姑姑說的日子,就快到了。

  這天他再去,遠遠地已見了幾個日本兵,站在門外頭。領頭的那個,正往大門上貼封條。阿響心裡頭「咯噔」一下。還是大著膽子窺了一會兒,見並未有什麼騷動,像是已經人去樓空。先前的驚惶,剛平復了些。可再往深裡想一下,血又一熱,不覺人都好像頓時給抽空了。

  他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,終於有了一個決心,便叫了人力車,急急往太史第去。

  才進了門,便看到一團熱鬧。遙遙就聽見錫堃喚他,阿響,你看我在路上,捉到了誰。

  因為有心事,他敷衍笑笑,就想拉錫堃到屋裡商量。可見當院兒裡擱著一副擔子,擔子一頭燒著火,便有嫋嫋的炊煙飄上來。一個老漢正對火忙碌著。阿響認出他來,不禁道,池記!

  那時候他剛記事,到了傍晚,聽著外頭有人敲竹片,叫賣雲吞。堃少爺先雀躍起來,慧生便拿著錢荷包,帶著太史第上的孩子們去門口。雲吞擔子便停下來,熙熙攘攘地。池記姓麥,大名冠池,那時候還是個精壯漢子,手腳利落。手眼不停,嘴巴也不停。孩子們喜歡他,是他的雲吞味道格外好,還會講古仔。一邊煮雲吞,一邊講七俠五義。講那錦毛鼠飛簷走壁,盛雲吞的竹挑子,便在孩子們頭上飛過一圈。那快得,都說好像方世玉的無影手。阿響記得池記給他盛上一碗,不忘再添上一兩個,摸摸他的頭,說,食多啲,快高長大。

  關於池記,有不少傳說,說他是個怪人,給自己約法三章:「和老婆吵架不開檔,颳風下雨不開檔,賭輸了錢不開檔。」他的生意,也就有一搭沒一搭。可這無損於他的聲名。都說陳濟棠太太莫秀英特別喜歡池記雲吞,有次意猶未盡,用貨車將他的擔子運到東山陳公館,重金包了一夜。大家都說這下可發達了,不用再走街串巷。可是隔天,就又看見他打著竹板出現在三聖社。

  那擔子裡架著鍋,鍋裡頭的滾湯「咕嘟咕嘟」響。旻伯說,池記,你到底算進了太史第,以前看你硬頸!

  老漢嘻嘻一笑說,以前可不敢,太史第一片柳綠花紅,怕我看花了眼。

  有個管工說,池記,都說你去了香港。點解又反來,系唔系借大耳窿,賭輸咗錢?

  池記也不惱,說,你話系就系,人窮志氣短。

  錫堃就說,池記,好耐未聽你講古仔,講來聽下。

  池記說,少爺,我有乜古仔講?又要俾你寫入戲文。要說有都有,前幾日差點被捉進法政路的汪公館,到底俾我走甩。叔齊不食周粟,我池記也不給日本人煮雲吞。你要寫俾天下知。

  霧氣繚繞間,雲吞也熟了。盛出一碗又一碗。一個管工拿起便吃,吃得燙嘴,吸溜吸溜,卻停不下,連稱好味,說,池記,手勢不減當年!

  說完了,大大口將一碗湯喝個精光。池記咧嘴大笑,說,周街都話我系用老鼠肉熬湯,唔怪得之你上咗癮!

  大夥的笑鬧間,太史第許久沒有如此快活的空氣。錫堃走到了阿響跟前,拍一下他肩膀道,響仔,看你怎麼七魂沒了六魄。

  阿響心不在焉笑一下,正想著如何跟堃少爺開口。

  錫堃卻興奮地說,我講件事給你開心下,大嫂來信了!

  阿響聽到,抬起頭,同時覺得心裡猛然一跳,卻停在了嗓子眼兒。他定定看著錫堃,說,大少奶奶?

  錫堃說,是啊。

  阿響猶豫了一下,半晌,終於問錫堃,少爺,你可看清楚了,那信,是少奶奶親筆寫的?

  錫堃望他凝重神情,聽聞此言,忽而如釋重負,說道,自小是大嫂教我習字。那筆歐體,我是再認識不過。

  頌瑛信裡頭,要見錫堃,約在一個西餐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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