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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旻伯替他掖實了被子。兩個人才坐下來,燈光恰照在管家的臉上,深深淺淺的,佈滿了老年斑。 這老人笑一笑,看著阿響,目光是極慈愛的。他說,細路,沒想到,你這是真正好手勢。 阿響笑笑,我現在就學這個,差得遠呢。 旻伯細細端詳他,說,昨天少爺出門前,說要見個朋友,歡喜得跟什麼一樣,沒想到是你。去時才到我腰眼高,如今也長成人了。你和阿媽,走有七八年了吧。 阿響說,嗯,阿媽常念叨,在太史第旻伯給我哋兩母子的照應。 旻伯卻歎一口氣,唉,這……當年的事,我也知道些底裡。可我們這號人,哪裡說得上什麼呢。 他定一定神,又說,好在你回來了。你剛才說,在學廚? 阿響點點頭。旻伯眯起眼睛,好啊,說起來,當年你阿媽做了一席素膳,太史第的人都忘不掉。那道「璧藏珍」,連雲禪都心心念念。 這時,只見錫堃翻了一個身,身體抖動了一下,忽然繃緊了,神色也緊張起來,雖然沒有醒,嘴裡卻含混地說著什麼。聽起來,仿佛反復喚著一個人的名字。 旻伯說,唉,夜夜這樣,長了要給魘住了。 阿響問,要不要叫醒他。 旻伯說,唔要,醒來才是一個苦。你當好好的,少爺為什麼放著書不讀,去上海,上北平。一路跟著,跟到最後,唉。要我說,這向家從上到下,都是情種。老爺呢,雨露均勻。我們這七少爺啊,平日嘻嘻哈哈,可心裡裝了誰,怕是一世都走唔甩嘍。 這刹那間,阿響頭腦中,倏然出現了一張面龐。竟然是個女孩站在虞山頂上獵獵的風中。那風吹得硬,他的臉此刻竟然有些發疼。看他出著神,旻伯問,後生仔,你定親了沒? 他一愣,胡亂點點頭。旻伯說,好,先成家後立業,人就有了個退路。 阿響望望外頭,窗一扇半開著,一扇關著。天是墨藍的,雲層中有了薄薄的光,將樹影子,投到窗戶上。影子又疊到影子上,烏黝黝的一片。他便問,太史幾時能回來呢? 旻伯說,不知這仗打到什麼時候。走得也匆忙,日本人成日來叫老爺做「維持會」的會長,不得安生。老爺硬頸扛著。也是沒法子,家裡人分了兩路,一路避回了南海鄉下,老爺帶著太太們去了香港。留了我一個守著宅子。不承想,如今七少爺卻回來了。我說啊,整個向家,就數這堃少爺的膽性,像年輕時的老爺,天不怕地不怕的。要說還有一個,就是允少爺…… 說到這裡,旻伯忽然停住了,說,瞧我這多口舌。也是一支公待久了,憋了滿肚子的廢話。唔該你陪我吹咗半日水。你都攰,早啲唞啦①。我給你抱床被子去。 〔①你都攰,早啲唞啦:粵語,你也疲乏了,早點歇著吧。〕 輾轉了一夜,阿響都沒有睡著,天濛濛亮便起了身。 走到宅院裡,果然落英枯葉委地。一叢竹子不知幾時給風刮倒了,露出了黑漆漆的根。上頭大抱的枝葉搭在涼亭上,沾了夜露,一滴聚在葉尖上,正落在他領子裡。他不由打了個寒戰。 走到了一處月門,看見了兩旁鐫著雲石的聯對:「地分一角雙松圃,詩學三家獨漉堂」。憶起是百二蘭齋。這月門,印象中原本是極闊大堂皇的,怎麼如今卻低矮了不少。呆立半晌,才頓悟是自己長大了。 他走進去,見已經站定個人,一襲白衫,背對著他。 園子裡原先遍植蘭草,奇珍異卉,如今也已一片荒蕪。滿目蕭瑟,春意弗見。 背影長身玉立,被晨風吹得衣袂翩然,在這荒蕪背景上,莫名有了蕭條的好看。 這人回過頭來,是堃少爺,大約醒了酒,身形竟格外挺拔了。不同昨日,沒戴眼鏡,臉上竟有清肅之氣。他對阿響微微一笑,並沒有說話。 見他口中念念,卻無聲。先是俯首、沉吟,繼而回顧,一手撫衣襟,似風拂過,兩步而前,如憑欄張望,足步略浮略定。許久後,舉扇低眉。 他這才停下,開口問,阿響,你說,我方才是在做什麼? 這一番,自然是戲臺功架。阿響想一想,說,我看是在,等人? 錫堃臉上一喜,拍巴掌道,有你這句話,戲算成了。我和薛先生說,這齣戲,一半是意會,一半才靠言傳。你看著。 錫堃這才唱道:正低徊一陣風驚竹,疑是故人相候,你怎知我倚欄杆,長為你望眼悠悠…… 一邊仍是方才作科,行雲流水。真如竹影拂動,人臨其境。看他聲情並茂,阿響也被感染。這時,確有風吹過來,吹得滿地的枯葉簌簌作響。園裡的蒼涼景致,一時間恰如其分。 錫堃望那葉子被席捲著,在地上滾動,直滾到了他的腳背上,不由停住。他說,當年,梅博士就是在這院子裡,唱了《刺虎》。唱完了,宛姐又票了一出《遊園》,那時候這蘭齋,真是姹紫嫣紅開遍。如今她又回了法蘭西。倒我一個人,對著斷瓦殘垣了。 阿響便問,五小姐走了,那農場呢? 堃少爺說,荒了吧。只留下了兩個管工。去年的荔枝沒有採收,養的意大利蜂,給日本人打散了。香橙、夏茅也不掛果。阿爸去香港前,用牙牌算了一卦,我還記得卦辭:「松柏經霜雪,歲寒凜冽生。月明風正高,農田可問耕。」 說完這句,堃少爺眼神直愣愣地,忽然使勁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,大聲道,我說怎麼無精打采,我可真餓了,昨天酒肉穿腸,吐了一個乾淨! 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,可把阿響給逗笑了。他說,你等著,我下廚給你做頓好的。 說是要做頓好的。可一到了後廚,阿響才醒覺,並無許多可施展的餘地。 先前看廚房裡的物什,已知平日裡這爺倆如何將就。他看到灶臺上已皺了皮的蘿蔔,牆角裡有顆不知何時用剩的冬筍。屋簷底下,吊著舊年的臘腸和兩條風魚。放得久了,經過了濕霉天,長了一層的白毛。他歎一口氣,心裡也已有了主意。 看著桌上新煎出的蘿蔔糕,旻伯和錫堃都有些驚奇。嘗一口,堃少爺這才說,哪來這麼香的鯪魚味道?阿響說,可不就是簷子上的。拾掇乾淨,煎了半日,揀骨留茸,耽誤了些工夫,才摻米粉上籠蒸。 旻伯也說,嘖嘖,這趕上當年老爺的「私夥」糕了。 喝了一口粥,錫堃眼睛亮了,又品一品道,真甜。用勺子舀一舀,看到裡面的冬筍片。想一想,卻慢慢擱下碗,說,上次給我煮這暖粥的,還是大嫂。 旻伯在旁看一眼,輕輕說,少爺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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