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
六一


  堃少爺本來是春風滿面的樣子,說到這裡,臉愣一下,低頭說,杜是我娘的姓。

  阿響便說,少爺,你仲記唔記得,那年你跟我說,要為你娘寫一出劇。那時候,我就知道,你能寫出來。

  堃少爺聽了,倒是笑了,說,怎會不記得,那天還得多虧你賞我一碗飯吃。後來我知道,你為請我吃這碗下欄飯,罰了跪。

  阿響也笑笑說,你終究是個少爺。

  堃少爺便問,如今你在做什麼?

  阿響沉默了一下,說,我現在,是個廚子了。

  堃少爺眼睛亮一亮,說,這可好了。慧姑就是好手藝,都傳給了你。你娘一走,再冇人做素紮蹄給我們吃了。

  阿響說,家裡的廚子們呢?

  堃少爺歎口氣,說,他們幾時將小孩子當回事過。你知道,利先專庖蛇羹的,阿爸丟了煙草專賣的差事。三娘就常把他借出去,借來借去,就成人家的了。來嬸到底跟他一起走了,都說一物降一物。可家裡的素齋也就沒人做。莫大廚辭了,如今在一個英國銀行俱樂部。只留了一個馮瑞,跟去了香港,忙活一大家子。

  阿響歎一口氣,你這一回來,也沒人給你做飯了。

  堃少爺哈哈大笑,我現在是一人吃飽,全家不餓。要不老來這羊肉館子呢。

  兩個人就一邊喝酒,一邊說著話。轉眼兩個多時辰竟然也就過去了。直喝到了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,湯鍋也冷了,湯麵上積了一層厚白的羊脂。堃少爺說話大起了舌頭。店老闆說,少爺,我們要打烊啦。

  錫堃抬起手,整個人卻忽然趴到了桌上去。阿響要跟老板結賬。老闆擺擺手,說,不打緊,堃少爺跟我們,都是一月一結。呢位客,只是我今天騰不開手,要勞您送他回去了。

  阿響就將錫堃攙扶起來,麻煩老闆叫人力車。這時,堃少爺卻推開他,說要走回去。

  老闆說,我可是送過。從咱們這走到太史第,道不近啊。

  阿響說,沒事。他想走,就走回去吧。車依家怕都冇了。

  老闆說,好,您記著,要走龍溪首約的邊門進去,有人應。如今同德裡的正門和大門,都不開了。

  他們兩個出了門,老闆遙遙地喊,七少爺,您今日曲兒可沒唱上一句,我也給您記上賬啊。

  兩個人走在路上,錫堃的高大身量,壓得阿響有些氣喘。其實路是有些看不清的,身旁全是密實的黑,能聞見河湧裡傳來濕漉漉的泥腥味。阿響只管撐著力氣,往前走。

  這時,忽然有陣夜風吹過來,涼得阿響頓時一個激靈。堃少爺嘴裡嘟囔了一下,竟然搖搖晃晃地也站直了,一個過門兒,張口就咿咿呀呀地唱起來。先是唱得很含混,怕是夜風擊打得人也清醒了,聲音竟激越,字正腔圓。底子是沉厚的,已非阿響印象中的童音了。

  傷心淚,灑不了前塵影事;
  心頭嗰種滋味,
  唯有自己知。
  一彎新月,
  未許人有團圓意;
  音沉信杳,獨亂情志。

  阿響抬起頭,看天上只是一片霾,隱隱地透著一絲光。也太靜了,在這暗夜裡頭,堃少爺的聲音,無端地淒厲起來,將這安靜碎成了七零八落。

  終於走到了巷口,有了路燈。阿響見錫堃回過頭來,已經唱得滿眼是淚。人卻是微笑的,嘴角上揚,由衷而天真的笑。這時他一個踉蹌,阿響趕緊上前扶住了他。

  阿響敲開了太史第的邊門。

  應門的是個老人,忙將錫堃接了過來,一面說,唉,又喝成這樣。後生仔,唔該你送佢反來啊。

  阿響望一望老人,脫口道,旻伯。

  老人眯起眼,上下打量他,只茫然。

  阿響說,旻伯,我是響仔啊。

  老人遲鈍了一下,眼睛卻漸漸亮了,恍然道,響仔!慧姑嘅仔。

  老管家旻伯,將阿響迎進來。

  他在前頭提著燈籠,邊走邊說,正院和前廳都封上了,只空了後廂。依家我這「老而不」,就和七少爺做伴兒嘍。

  阿響四望,周遭漆黑的,只能影影綽綽看見輪廓。卻依然能感受到,偌大的太史第,如今是處處發著空,一片冷寂。

  往日,仲春正是草木繁盛的好季節。此時宅裡卻洋溢著一種不新鮮的微酸味道。像是去年秋落的樹葉和根蔓,無人收拾,混在泥土中,漸漸腐敗。

  兩個人,將錫堃扶到了房裡安頓下來。可剛躺下來,他翻身便開始吐。吐得厲害,酒菜都吐乾淨了,還不住往外冒酸水。旻伯拎著只痰盂,一邊撫弄他的背,說,唉,我們這少爺喝酒,三分量,七分膽。真怕給喝壞了。

  阿響站起身,說,我去給他做個醒酒湯吧。

  旻伯抬起頭,看他,問,你會?

  阿響點點頭。

  旻伯說,好。大廚房好久沒人用了。旁邊小廚裡還有些傢伙,你都記得地方吧?

  阿響走到後廚,果然清鍋冷灶。用手指在灶臺上劃一下,積了很厚的一層灰。

  依稀記得那年秋風新涼,太史第廚房卻是格外熱鬧,做「三蛇會」。一群小孩子們簇擁在天井裡,看連春堂的蛇王劏蛇。年幼的阿響,坐在小板凳上,拿一柄小刷子,細細地洗檸檬葉。利先叔在熬蛇湯,遠年陳皮與竹蔗味,和蛇湯的馥鬱膏香,混在空氣中漫滲開來。還有一絲清苦,那是「鶴舞雲霄」的味道。

  阿響端著一碗湯,叫堃少爺喝。錫堃先聞了一下,便用手擋開,說受不了一股子中藥味兒,反胃。旻伯說,少爺,這可由不得你。響仔熬了好一會兒呢。

  就迫他喝了一小口。誰知他抬頭看阿響一眼,就咕嘟咕嘟地灌下去,連說好喝。

  阿響看著,心裡也熨帖,想這道「八珍湯」,還是當年吉叔教的藥膳,沒想到在這兒派上了用場。

  喝了這一碗,堃少爺好像平復了許多,竟然沉沉地就睡過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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