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
六〇


  未等他回答,知客一邊迎著其他客人,邊招呼他說,一位過來搭個台。

  阿響忙說,我不飲茶,我找韓世江韓師傅。

  知客停下步子,你揾佢有乜事?

  阿響說,我帶了信,要當面交給他。

  知客冷笑,好大的口氣。我們「得月」的大按,可是什麼人都見得的。

  阿響說,唔該帶個話,我是南天居袁仰三薦來的。

  知客跟身邊人耳語一番,自己先就上了樓。待回來了,說,我們大按說了,不認識什麼袁仰三。

  阿響看他鼻孔朝天的樣子,還是靜氣說,那我這信怎麼辦。

  知客迎來送往著,便朝近處的供台努努嘴,說,擺低,我得閒交給他。

  這台上供了一尊關公像,燈火明滅間,是飛髯怒目的樣子,十分威武。阿響愣愣地看,接著歎口氣,心說,也罷。

  他掏出懷裡的信,擱在了供臺上。怕給吹散了,一想,從懷裡掏出塊月餅,壓在信封上。那原是他揣在身上,為了中午出來抵饑的。

  走了幾步,看那知客浮皮潦草的樣子,終究不放心,又把信收起來。月餅,給放到了關公面前的供盤裡,端端正正地。他闔上眼睛,恭敬拜一拜,這才走了。

  回到客棧,已經是小後晌。

  客棧的掌櫃說,來了一位年輕先生,在這坐著,足等了你兩個時辰。

  阿響問,找我?

  掌櫃點頭,說姓向。

  阿響心裡一動,急忙問,人呢?

  掌櫃說,等你等得困乏了,自己開了一間房,在樓上歇著。說睡到你回來。

  阿響上了樓,敲敲門,沒有人應。他便輕輕推門進去。見一個青年和衣半躺在榻上,看得出是高身量。睡得很熟,白皙的臉色暈起紅,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上。嘴巴微微張著,在夢裡頭,似乎還嘟囔了一下,就有了稚拙樣子。

  阿響不忍叫醒他,預備先回自己房裡。見旁邊有條毯子,就撿起來,輕輕蓋在他身上。這一蓋,青年身體一凜,倒醒了來。眼半睜著,茫然地看他,忽然一個鯉魚打挺,便坐起身來了,大聲地說,阿響!

  阿響點點頭,說,七少爺。

  青年不相信似的,又揉揉眼睛,索性站到了地上。這一站,竟高出了阿響半頭。阿響記憶中,少爺原是瘦弱的身形,如今這樣壯健了。

  青年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他一把抱住阿響,結結實實地,猛然一舉,說,響仔,你長這麼大啦。

  阿響也笑了。這活潑樣子,可不是就是當年的堃少爺嘛!

  兩個年輕人,都是不勝歡喜。談笑間,錫堃忽然站定,後退幾步,用戲白念道:君自一去無音信,教我掛肚又牽腸啊。

  這念白,本是有些突兀滑稽的。可阿響聽著,卻笑不出來。他看著七少爺,想著八年前那個微寒的秋夜,兩母子匆匆地離開了太史第,他甚至沒來得及看這宅子最後一眼。

  錫堃說,我問了又問,只說你阿媽娘家人得了重病,連夜走了。誰知一去不還,我就想,響仔怎麼能就不跟我言一聲呢。

  看他悵然的樣子,阿響一陣衝動,要將這些年的事,對堃少爺掏個肺腑。可到底想起了阿媽的話,微笑說,我這不是回來了嗎?

  錫堃狠狠地,一拳擂到他胸口,算你有良心,還知道給我留張字條。

  字條?阿響一時呆住。

  堃少爺說,也是你好彩,整個太史第,現在可只剩下我一個了!

  兩個人在漱珠橋附近走了許久,找到了一間小館子。以往熱鬧的河南,如今剛入了夜,便紛紛闔門閉戶。生意不當生意,只求個平安。

  這個小館子是賣羊肉的,進了門便有一股子膏腴的腥膻氣。桌案上也是一片油膩。阿響舉目望望,坐下的人都是粗糲打扮,或許這裡近渡口,是附近的碼頭工人。堃少爺倒成了唯一的長衫客。可他仿佛對這裡熟得很,將阿響按在凳子上,說,呢度①最好的可不是羊肉,是金不換的玉冰燒。

  〔①呢度:粵語,這裡。〕

  他喚老闆,端上來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腩煲。將酒給阿響滿上,說,今天見你實在歡喜,就想要個水滸吃法。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。

  老闆就笑說,七少爺,今晚喝好了,照例賞一曲俾我哋。

  堃少爺擺手,不理他,對阿響說,回了廣州後,我的曲兒,倒有大半是在這裡寫的。如今太史第裡空蕩蕩,一個人都冇。這曲是寫出來唱給人聽的,沒人怎麼能寫出來呢。

  阿響本還為剛才的事疑慮,但一杯酒下了肚,對著熱騰騰的湯鍋,也為堃少爺的好興致所感染。不知是因為熱,還是酒力,堃少爺的白麵皮,已經變得通紅。他和阿響說著這些年的過往,說太史第中的人事變遷。說他阿爸如何老去,但仍然擺不平家中的一眾娘親,如今領著她們在妙高臺吃齋念佛。說到自己,家裡頭逼迫習醫,如何學業未竟,跑去了上海,又如何為人知遇,加入了劇團。輾轉粵港,竟然也很多年過去了。

  他說,阿響,自你走後,其實我並未在家裡待許久。三娘說我的命硬,克父母,家裡拿我年庚八字算過。我娘是為我難產死的。到我老竇,那年在東堤給人暗殺過,又險些墮了河。所以我長大些了,便索性不在家裡待了,落得一個自在。如今家裡走空了,缺個看家的人,我就回來了。

  這時候,有個學生模樣的人跑來桌邊,拿著張照片,說要請堃少爺簽名。堃少爺一看,邊笑邊說,你拿了薛老闆的劇照讓我簽,這倒是打誰的臉。

  學生就說,這劇是您寫的嘛。

  堃少爺拿過筆,龍飛鳳舞地,便在照片上簽了幾個字。

  阿響看學生走了,便問,這「杜七郎」是個什麼來歷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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