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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頌瑛執起來,對著燈光看一看,良久,這才咬了一口。唇齒開闔間,眼睛卻漸漸亮了,她看著阿響,用微顫的聲音,說,得月? 阿響點點頭,道,這月餅,是我打的。 頌瑛低下頭,大口地咀嚼著。嚼得太狠,以至於噎著了,禁不住連聲咳嗽起來。阿響走上前,關切地看她。卻看見她已經淚流滿面。 阿響猶豫了一下,終於伸出手。可是頌瑛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肘,眼裡是灼灼的光,她說,孩子,你真的帶我走嗎? 此刻,門被推開了。音姑姑站在門口,用溫存的口氣說,我們走吧。她該歇著了。 阿響在這平靜的口氣中,聽出了不容置疑。他想一想,將手輕輕放在頌瑛的肩頭,說,少奶奶,我再來看你。 這時,頌瑛卻瑟縮地靠在椅子上,連同頭都深深地埋到了肩膀裡去。她有些輕微地發抖。這顫抖,順著阿響的指尖一點點地傳上來,讓他一陣心悸。 走到樓底下,阿響見音姑姑站住了。 遠處的那棵細葉榕,被近旁的煤氣路燈照著。燈光從榕樹葉子裡篩過,星星點點灑了一地。風吹過來,忽閃不定地跳躍著。阿響一時間,竟看得出神。 兩個人先都沒有說話,直到一隻野貓,從牆頭上跳下來,跳到他們腳的近旁,又匆匆地逃走,逃進漆黑的夜色中去了。 這時聽見音姑姑的聲音,很輕,你問吧。 阿響只望她一眼。音姑姑說,她今天見你,人算是很清醒了。被日本人扣了一個星期,上個月才救出來。 阿響輕輕「哦」了一聲,說,被你們的人,救出來? 音姑姑聽出「你們」二字的重音,於是說,不是我們,是他們。 阿響說,他們又是誰? 音姑姑垂下眼睛。 阿響說,那,我可以帶她走了嗎? 音姑姑搖搖頭,說,還不行。還有事情沒辦完。 阿響心裡,驀然揪了一下。他向四處張望了,輕聲問,所以,允少爺還活著嗎? 音姑姑沒有再回答他。 她望向遠方,終於說,再過十日。你師父……什麼也沒對你說過? 阿響想起了葉七臨行時交給他的信,但究竟沒有說。他搖搖頭,道,從我阿媽平白有了個新抱開始,我只看到家裡的親戚,越來越多。 音姑姑聽出這看似性情柔軟的青年,一時間變得硬頸,話頭裡有鏗鏘之音。 這聲音或許讓她動容。她說,你是不知道的。不知道好。她有他們照看著,讓你阿媽放心。 阿響閉了一下眼睛,說,這麼久,少奶奶沒說過,想見什麼人嗎? 音姑姑想一想,說,有一個,向錫堃。 阿響抬起頭,說,七少爺?太史第不是全家都搬去了香港嗎。 音姑姑點點頭,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。他在港大讀了一半,沒畢業,在當地參加了一個劇團。這幾年做編劇,在粵港名頭很大,叫杜七郎。你沒聽說過嗎。 阿響搖一搖頭。 音姑姑說,他給向錫允的宅子寫過信。我們在日本人前頭截到了,算是為他擋過了一劫。 阿響覺出自己的聲音有些冷。他問,這怎麼說? 音姑姑道,何頌瑛當年淨身離了太史第,跟了向錫允,同向家人形同陌路。唯有一個人還有聯絡,就是這七少爺。他從香港回來前,寄了這封信,裡頭夾了一冊劇本,說是遵允兄囑寫的《李香君守樓》。 阿響說,不過是一冊劇本罷了,少爺自小就喜歡。 「國破家何在,情愛複奚存。」音姑姑一笑,這樣的本子,落到日本人手裡,就不好說了。 阿響默默地站著,覺出音姑姑在看自己。腦海裡,卻掠過臨走時頌瑛近乎哀求的眼神。這時他聽見音姑姑說,我聽說你小時,和這個七少爺很要好,想不想見一見他? 瞬間,阿響竟激動了一下。他讓自己平復下來,說,我一個下人的孩子,談不上什麼要好。是少爺人厚道。 這時,漸漸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響,在這暗夜裡十分清晰。遠遠地,一輛人力車過來了。 阿響這時候,終於回過身,問音姑姑,阿雲可還好? 音姑姑沉吟一下,說,她已經離開廣州了。 阿響沉默了片刻,才咬一咬唇,問,她去了哪裡? 音姑姑一邊招呼車過來,一邊輕輕說,唔好為難我,我只收錢做事。 阿響上車的瞬間,她卻加了一句,秀明這孩子,我知根知底。好好待她。 夜裡頭,阿響將那兩封信拿出來。 一封是袁師父的,開著口。袁師父說,響仔,這韓世江若看得上我幾分薄面,你在廣州就站得住腳。他若不看,就回來,南天居留著你的位。 葉七的信,封得死死的。信封上無一個字。 阿響是在中午時到達西關的。縱是市井寥落,荔灣湖的風光依舊。 他看眼前的建築,三層,雖稱不上巍峨,卻有洋派大廈難當的氣勢。門口懸著牌匾,上面是草書的「得月」二字。 他走進去,沒承想,這裡卻是人聲鼎沸。仿佛街面上的人,都聚了齊全,儼然一個小世界。企堂與茶博士穿梭其間,與茶客一般,神色都是怡然的。 茶樓是廣府人的面子,時移勢易,哪怕是迴光返照,都要撐起一個排場。這排場又是阿響未見過的。一連十幾扇海黃的滿洲窗,將近午的陽光濾過的,籠在人身上,整室便都是一層暖。 阿響的眼睛,正落在那窗花的醉八仙上。騎著毛驢的張果老,影子投在身旁大只佬厚實的背脊上,盈盈地動,仿佛活了起來。 這時,一個知客①走進來,問,後生仔,幾位? 〔①知客:茶樓的迎賓人員,也稱為「知賓」。〕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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