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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八


  ▼柒 故人相候

  春堂四面蒹葭水,吹作秋霜一鬢絲。
  識透江湖風味惡,更從何處著相思。
  君情一往深如水,慣聽秋風憶故人。
  滿紙瀟湘雲水氣,不緣風露已銷魂。

  ——黃景棠《蒹葭水》

  阿響在廣州,再未見過雲重。

  數年後,當他們再次相遇。他想問她的,並不是她去了哪裡,而是是否等到了那個人。

  那天,阿響究竟有些不放心,輾轉到了午後,禁不住還是走出門去。沿著漱珠湧往南走,看著河水,不見了往年艇仔聚散的景致。廣州河南沒有車水馬龍,這艇便是車與馬,承載日常生計。如今沒了,河水依然流淌,倒是顯出了消沉來。

  好在街面上,還有人,但也不多。經過漱珠橋往環珠橋的一段,阿響便一路打聽著,往南走。他記得阿雲說,一過環珠橋,轉右百來米,就是益順隆的彩瓷作坊。經過了這些年,如今河南的地形究竟變了些。他一時走岔了,錯過了莊巷,出了陳家廳,才看出南轅北轍。他問一個賣煙的阿伯。阿伯說,莊巷,快別去了,那裡都是日本人的崗哨。

  待少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問他,後生仔,外地來的,有良民證嗎?

  阿響這才意識到,自己的廣府話,已有了粵西口音。想一想,時間不早了,究竟要趕回客棧去。

  回到了玉泰記,卻看有一輛人力車已經等在了門口。車夫和他對視一眼。他認出來,竟然是在火車站接他的那個。他讓車夫稍等,說上樓去拿一些東西。車夫左右張望了一下,說,好,你快啲。

  阿響上樓,帶上準備好的荷葉包。到門口,車夫也不言語,歪一歪腦袋。待他上車,埋下頭就拉起車開動,健步如飛。可阿響見他並不走大路,卻專揀橫街窄巷走。七拐八繞的,又仿佛駕輕就熟。到了一處巷口,遠遠看見了幾個日本兵,跟前有個人跪著,身旁東西散了一地。好像是個貨郎,不知怎麼就衝撞了。那日本人抬起腿,將馬靴蹬在那人臉上,嘴裡嘰裡呱啦的。車夫左右張望了一下,到底還是望地上狠狠啐了一口,掉轉了車頭,又重往巷子深處疾走去。

  就這樣,阿響覺得這車夫,將廣州的巷陌走成了迷宮。他想,當年他年紀尚小,記得的廣州,到處都是大路朝天。其實原來竟有這麼多曲曲折折,又彼此相通的小巷。細密得,好像當年吉叔教給他的人體經絡,無處不在,流淌奔流著人的血與元氣。

  不知過了多久,車夫步子慢下來。在一處巷子裡,有清寒的草木氣味。景物也慢下來,阿響來得及看見,竟有一枚路牌,上面寫著「棗子巷」。

  車在一棵細葉榕下,停了。阿響聽見車夫站定,輕聲說,落車。他下了車,這男人沒有看他,接著說,往前走,七號。

  他便往前走,走了幾步,究竟忍不住,回過頭來,看見人力車已然不見了。

  棗子巷七號,是一座紅磚建築,有個清真寺的圓頂。

  陸續有戴了白帽的男子魚貫而出,望見阿響,用詫異的眼神看一眼。但並未聲張,反而垂下了眼睛。這時有個裹著闊大頭巾的女人走出來,裹得很嚴,只能看見一對青黑的瞳。她走到他跟前,摘下頭巾,竟是音姑姑。

  他剛要問什麼,她卻只是示意他進去。他便從一道小門走進。裡面竟然是闊大的,但卻分外地空。四壁徒然,只在地上鋪著地毯,放著一隻盛滿清水的銅盆。

  音姑姑一如往常,溫婉地看他。頭輕輕揚一下,說,上去吧。

  他走上樓梯,夕陽的光,原本是暗淡的。但在樓梯拐角,因為一扇窗上琺瑯玻璃的折射。一線光藍瑩瑩的,銳利的一道,落在了梯階上,幽冷而曲折。光的盡頭指向了一扇漆黑的門。

  他站定,敲了敲那扇門。裡面的人輕輕地應了一聲。

  他推開門,先是聞到了一陣濕霉的氣味。然後,看到一個人的剪影。這人慢慢站起來。此時,他的視線也適應了房間裡頭的光線。微弱的燈光裡,他還是看清了這人的面目。心裡猛然動一下。

  他說,少奶奶。

  是頌瑛。即使裝扮得極為樸素,阿響仍然一眼認出。她抬起頭,看著面前的年輕人,眼睛裡是木然的。

  阿響上前一步,我是阿響啊。

  在辨認中,她仿佛受了驚嚇,說,我不知道,什麼都不知道。

  阿響讓自己平靜下來,輕聲說,我是響仔。慧姑的仔。

  頌瑛慢慢說,響仔。

  他後退,轉過身,輕輕撩起了自己的上衣,給她看。在靠近了尾龍位置,有一塊青色的胎記,形如屈身酣睡的貓仔。

  他聽到身後的人,呼吸漸漸急促了。他這才又轉過來。頌瑛上前,一把把住了他的胳膊,說,響仔,你是響仔。

  頌瑛的手,捏得他有些發疼。她甚至摸他的頭和臉,仿佛不願意錯過一處細節。這動作是粗魯的,不復他印象中那個溫和的人。因為近,他看見頌瑛的眼睛,終於有了一點活氣。然而也因為近,他看出面前的人,其實有些蒼老了,臉頰深陷下去。而手也因為乾瘦,指節尖銳地硌著他的皮膚。

  終於,她抽開了手,端詳著阿響,問道,你也是嗎?

  阿響問,我是什麼?

  她似乎在辨認阿響的神情,一邊慢慢地說,他們。

  這時,他聽到她更為熱烈的聲音,還是說,阿允有消息了?

  她在阿響的無措間,搜尋著些微痕跡。她的眼神,終於一點點地黯淡下來。看一看窗子外頭,暮色已經暗沉了。她說,他們說,家裡人來看我。我這樣的人,還有什麼「家裡人」。

  阿響說,少奶奶,我娘,讓我接你回家去。

  頌瑛猶疑了一下,理了理落到了額前的鬢髮,說,慧姑,也被保護起來了嗎?

  阿響看著她眼中游離的光,不禁又喚她,少奶奶。

  頌瑛坐回到那暗影子裡,輕輕笑一下,說,離開太史第這麼些年,我不是什麼少奶奶了。

  阿響想一想,將手裡的荷葉包打開。裡頭整整齊齊地擺著四隻月餅,每一隻上面都有個大紅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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