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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七


  雲重說,我沒坐過輪船,可是我們益順隆的彩瓷,都是用輪船運出海去的。我小時候,每日天濛濛亮,就跟我阿爺去渡口,看工人把瓷器裝在竹籮裡,從小湧用槳櫓搖到省港輪船,再從環珠碼頭向北轉到西濠口對岸的金花廟渡口。阿爺指著港輪說,接下可就指望著它了。這些輪船將我們的廣彩轉運到港澳,環珠橋碼頭出龍珠橋,過鳳安橋到珠江,英國商船的貨倉就設在白硯殼,等著我們呢。

  阿響說,這些你都記得很清楚。

  雲重就說,我們自己家裡的事,怎麼會記不清楚呢?

  阿響就想,雲重這是要回家了。這樣想著,心裡驀然有些傷感。他眼裡的黯然,被雲重捕捉到了。雲重說,響哥,昨天七叔教你唱的那支歌,很好聽。能唱一遍給我聽嗎?

  阿響拗她不過,終於唱了一遍。興許是外面的海風,吹得烈了。他覺得自己唱得有些跑調。雲重靜靜地聽完,只說,我還給你一首:「伍家塘畔系瓷鄉,龍船崗頭藝人居。群賢畢集陳家廳,萬花競開靈思堂。」這,是極其甜美的少女聲音。歌聲悠然,在並不大的船艙裡回蕩,氤氳不去。船裡方才還有些嘈嘈切切的人聲,這時都停下來,靜靜地聽她唱。可唱到了後來,不知為何有些蒼涼了。這蒼涼的吟唱,讓阿響想起了許多年前,叫青湘的女人,在荔枝樹下唱一齣《貴妃醉酒》。他屏息聽著,望著這女孩的側臉,瓷白的挺秀的額頭。他又想起了雲重一個人演出的西洋劇。他想,這個阿雲,究竟有多少種聲音呢。

  唱完了,雲重又恢復了安靜。但阿響回憶起了許多事,包括那個太史第的新年,廿三謝灶日,伶俐的小女仔,接過他手中的福袋。她應該都不記得了。

  他不禁輕輕搖一搖頭,似要將這些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。他問雲重,餓了吧?

  他拿出兩塊月餅,遞給阿雲一塊,自己一塊。

  咬下一口去。他還是感受到了一陣細小的戰慄。軟糯的蓮蓉與棗泥,並不十分甜,卻和舌頭交纏在一起,滲入味蕾深處。他一面吃,同時伸出手,仔細地接住掉下來的餅皮,極其珍惜。與許多年前,他第一次吃到時,如出一轍。但此時,這塊月餅,出自他自己的手。

  他問雲重,好吃嗎?

  雲重默然點了點頭,然後笑笑,看著他說,長這麼大,從未在清明時吃過月餅。

  她說,往年這時,我們全家拜山去看阿爺。

  她問阿響要了一塊月餅,放在船舷上,說,我阿爺,一直到老,都愛吃甜食,吃得牙只剩下了五顆。別的不挑揀。可月餅,只吃得月閣的。

  她站起身來,索性將身體伸出了船艙,在獵獵的風裡頭。她將那月餅掰碎了,一點點地擲到海裡頭。剛擲下去,便被波濤吞沒了。可擲了幾下,竟然引來了幾隻越冬的海鳥。大約也是餓極了,撲扇著翅膀,要與她搶月餅,啄她的手。雲重發了狠似的,就不給它們,一邊使勁揮舞胳膊驅趕那些海鳥。

  阿響連忙將她拉進來,看她虎口上,被啄得殷紫的一道傷口,正汩汩地流出血來。

  阿響用手巾幫她包紮起來,歎口氣說,幾隻雀仔罷了,這又是何苦。

  雲重看他一眼,將手抽回來,說,這是給我阿爺的。

  說完這句話,她便抽泣了起來。哭著哭著,索性伏在阿響的肩頭上。

  這女孩,身體劇烈而無聲地抖動,帶著阿響的身體也顫抖起來。他感到滾熱的水滴,透過衣服,流到了他的肩頭。又在初春的清寒中冷卻,滲入他的皮膚裡了。

  到達廣州的黃昏,天下起微雨。

  火車站,有個中年男人,徑直向他們走來。

  阿響並不認識他,一時警惕,本能地將雲重護在身後。倒是雲重迎了上去,叫他鄭叔。原來是益順隆的管事先生。

  阿響四望,並沒有看到音姑姑夫婦。鄭叔就說,阿音被事情牽絆住了,叫我送你先去休息。

  就叫了人力車。阿響看一路上,已不是印象中的廣州。或許隔開了許多年,自己也記不清楚了。街上並沒有什麼人,商鋪多半也閉門不開,是百業蕭條的樣子。在一處拐彎的地方,他看到焚燒後廢墟的遺跡。只覺得地方眼熟,想了又想,原來是一家戲院。他跟著七少爺去看過戲,至於是什麼戲碼,究竟是想不起來,只記得是極熱鬧的。

  鄭叔看他一眼,神色凝重,並沒有多的話。到了一處客棧,停下來。鄭叔送他下了車,說,這裡是包了晚飯的,你吃點先將息著。明天下午三點,過來接你。

  阿響提著行李,站在客棧門口,門楣上掛著匾,上頭是「玉泰記」三個字。大約給風雨蝕的,「玉」字的一點已經看不清了,成了個「王」。阿響剛轉過身,忽然聽到雲重喊他,就回過頭來。

  在細密的雨裡頭,雲重遙遙地喊,響哥,轉頭帶你去看我們家的瓷莊啊。

  五舉山伯,交給我這一幀小畫。是真的很小,大概只有成年男人巴掌的尺寸。畫上,畫了一個清瘦的青年。面目嚴肅,有溫厚的雙眼。

  這幅畫畫在一種特殊泛黃的卡紙上,我並未見過。紙紋粗疏,略灰,甚至看到未除淨的草莖的痕跡。或者可說是素描,但運筆稚拙,應是未受過良好的訓練。但是,筆觸間有一種自信,強調了畫中人五官的特徵,造就了另一種驚人的真實。在畫的右下角,有一個簽名。並非是字,而是一枚圖案,是一朵輕盈的流雲。

  畫中人,是年輕的榮師傅。我將畫翻過來,看見背後寫著一個日期。再看,這麼小的一張畫,竟然有裝裱過的痕跡。山伯說,師父今天上午拆下來,叫我給你送過來,說你或許用得著。

  裹在畫外面的,是一張報紙,《民聲日報》,報頭是彭東原所題。這是日偽時期廣州的報紙。頭版標題赫然,「斷絕安南援蔣物資,陸軍西原少將任委員長,華南派艦隊一部駛海防」。山伯示意我將報紙翻過來,於是,我看到了「司徒央」這個名字。

  民國二十九年春,益順隆瓷莊老闆夫婦通共被捕的事情,是整個廣州城最大的新聞之一。這間瓷莊關閉了許久,但日本人出其不意地搜查,庫房的密室裡繳獲了大量的槍械,而在已經廢棄的瓷窯裡發現了配製中的彈藥。

  密室中,同時間發現了不少破碎的瓷片,上面繪製的圖案,精美絕倫,非出於凡俗之手。「維持會」著清秘閣驗看後,竟然皆是仿製於禦窯上品。

  我問山伯,所以,榮師傅回廣州時,這些已經都發生了,是嗎?

  山伯說,是的,司徒在清明前一天行刑。這份報紙,當時就擺在師父客棧房間的桌子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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