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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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雲笑一笑,一縮肩,身形忽而變得佝僂,再開聲,阿響聽見她用國語說:是馬格麗特·高傑嗎? 這聲音把他和秀明都嚇了一跳,因為蒼老而焦灼,似來自龍鍾的人。 此時,阿雲卻忽而轉到了另一側,站姿雍容起來,用一種極甜美而自持的女聲說,是,先生。請問您貴姓? 秀明張了口,說不出話來。阿響也有些吃驚,他知道這是一出西洋的戲劇。 他們漸漸看進去了。這是一個老人和少女之間的對話。老人是一位父親,而少女是他兒子的情人。 阿雲一人分飾兩角,從容地穿梭于老人與少女之間,講述這個傷心的故事。他們靜靜地看著,並沒有懷疑過,這是兩個人。 倏然,阿響想起,這場景似曾相識。開始是依稀的,慢慢地清晰起來。曾經有一個人,也是如此分飾兩角,一男一女,演戲給他看。 呂布與貂蟬,相會鳳儀亭。「匆匆繞曲徑過花阡,千鈞重擔付嬋娟。脂粉遠勝動橫拳,一副溫馨臉,冷笑是刀默是劍……」 十多年前,太史第後廚天井,稀薄的昏黃燈光中,一個少年無聲地唱。唱給他一個人聽。那少年的臉龐也愈見清晰。少年說,阿響,我往後有個心願,就是寫一齣戲給我娘。 他的心忽而痛了一下。這疼痛讓他猝不及防。待這痛慢慢地平復,他想,原來自己也曾經看過西洋劇的。也是一個夜裡,還是那個七少爺,改了英國人的劇,用粵白念道:「陌上千秋各不同,孤山萬仞聽簫聲。」 這記憶中,漾起一絲荔枝味,若有若無的。有些甜,有些冷。 這時,他聽到了身邊的啜泣,是秀明。 你可以在我死了以後,等到阿芒提起了我痛恨的時候,你可以對他說明這件事,告訴他我是非常愛他,而且我把這個愛情證實了。先生,有人來了,再見吧,我們兩人是今生不會再見的了,祝你一切幸福。 叫作瑪格麗特的少女,她將要犧牲,成全愛人的幸福。這聲音,在暗夜中,清亮而絕望。在清寒的空氣裡回蕩,無邊無際。 雲重走到了秀明的跟前,掏出一方手帕,拭去了她的淚水。然後理了理她的額發,說,傻女,哭什麼呢。都是戲。 而秀明卻哭得更為難以自持。這讓阿響也有些驚訝。他從未看過她哭,甚至很少看到她有起伏的情緒。雲重輕輕地撫她的肩膀,卻對阿響眨眨眼,笑笑說,這是我在中學劇社演的第一出劇。記得自己的詞,居然還記得對手的。我也是寶刀未老。 三個人在街上走著,大戲的鑼鼓也遠了。街道兩旁的騎樓,燈火也次第滅了。周遭靜下來。極靜,間或有一兩聲犬吠,也瞬息便被吞噬。 這時,阿響覺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。是秀明。這麼久了,他們還從未觸碰過。她在黑暗中牽住了阿響的手,緊緊地。過於緊,以至於讓阿響覺出手心有些疼痛。 直到過完年,廣州也沒人來接雲重。 阿響沒有食言。開春時候,他帶雲重上了虞山。 虞山很高。粵西多丘陵,雖至綿延,卻入不了體面。這虞山在這綿延中,無端峭拔起來。山體並不闊大,因山勢陡峭,卻有橫空出世之感。山上並無許多的林木,便更顯岩石礪礪,刀皴斧劈。 阿響帶雲重上去的,是青龍舌。是從山巔上,斜生出的一塊扁平的巨石。上下左右,皆自凌空。是險中之險,一覽無遺。 雲重立好畫架,站定,長籲了一口氣。山上的風,很烈,並未應了「幹冬濕年」的民諺,還是幹硬的。因了四面的無遮擋,吹得更肆虐些。一時間竟讓人說不出話來。雲重索性站在山崖上,由它吹。來了安鋪,她的頭髮便未剪過,說要回到廣州再剪。這時候,已經長得很長了。也在風中飄揚起來,是濃密豐盛的,像烈馬的鬃一樣。她攏起手,向那空中喊了句什麼。聲音被風吞噬了。阿響聽不見。或許她本來就是無聲地喊。 風漸漸停下來,雲重仍是站了半晌,才回過頭來。阿響見她臉上一點淚痕,已經幹了。雲重擦一下眼角,笑說,這風真大,吹得眼睛疼。 雲重指一指,問,我就是從那裡上岸的嗎? 阿響看看,說,是啊,「十八級」。 原是一處良港,遠遠的。碼頭上船如葉,人如蟻。從這裡看九洲江,臨了入海口,江水便沿北部灣慢慢鋪展開來,越來越寬闊,真的是浩浩湯湯。 望下去,一邊是遠無盡的海,看不到頭,一邊是安鋪古鎮。阿響看這些在雲重的筆下,一點點地生動起來。他甚至能看見海水上泛起的光,是最遠處的粼粼波動。而安鋪看到的便都是屋頂,居多的是騎樓,黑黢黢的,連成一片。那沿著街巷的,彎彎折折,在阿雲的畫上,便是一道圓潤而黯然的弧。他想,說起來,他已經在這裡生活了七年,竟沒有好好從上面看過這些騎樓。 待那畫上的輪廓豐滿了,他又不禁一驚。原來安鋪和海,一個在光裡頭,一個在光外,如同陰陽太極。而安鋪的形狀,像是臥在暗影子裡的一尾魚。密集的騎樓,如同鱗片。這魚被山勢環抱,蜷著身體。文筆塔長在魚眼睛裡。而自己住的地方,就在那擺動的背鰭上。 雲重停下筆,看著自己的畫,手指著沿海的方向走出去。她轉過頭,問阿響,你說,我還能等到嗎? 阿響點點頭,待廣州時局好一些。我阿媽說,會送你去香港。 雲重笑一笑,搖搖頭。 這時候,天又暗了一些。太陽沉下去,天邊忽而亮起來,是一線奪目的光。接著,那顏色便從雲裡一層層地次第滲了出來。將雲一片一片地染紅了。是火燒雲,兩個人,都看得有些呆。在這淨冷的天,如何就出現了火燒雲。 這雲一層推著一層,一層裹著一層,從海上滾滾而來。顏色便也疊著,在深深淺淺地湧動。 雲重看著看著,開口道,這些色用在廣彩裡,唔知幾好啊! 她看著阿響。阿響也看著她,阿雲臉上紅紅的,金燦燦的輪廓。眼裡也有光,像是兩星火苗。阿響不覺間,身體裡有些靜止了許久的東西,倏然被這火苗點燃了。然後順著血管流淌,繼而奔湧起來,所經之處,一路灼燒,摧枯拉朽,在他的身體裡蔓延。阿響的心跳急促起來,臉上感到發燙。 這時雲重問,響哥,如果有得揀,你將來最想做什麼? 阿響說,做個最好的大按師傅。 雲重又問,那你的師父是誰呢? 阿響說,袁師傅,那天在茶樓,你見過。 雲重笑笑,你做的點心,味道和七叔制的一式一樣。那光酥餅,不是你做的。 雲重眼裡的火苗沉澱下來,光也隨著雲漸漸退去了。眼看著,天與海,便都冷卻了了。她說,我的師父,不是我阿爺,也不是阿爸。我們司徒家的手藝,傳男不傳女。我在等一個人,教我畫廣彩的人。他就快要回來了。 雲重的目光,遙遙地,落在了某個不知名的盡頭。她喃喃道,你說,我還能等到嗎? 阿響的心裡,銳痛了一下。但他還是無聲地、堅定地點了點頭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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