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
五四


  阿雲接過蒲包,拆開來。拿起一隻,對著光看一看,難掩如獲至寶的神情,說道,居然是上好的江西胎。你師父可說了,以後我要多少,他供我多少。

  說到這裡,她的眼睛也亮了。方才瓷白的臉色暈起了紅潤,輪廓也亮起來,像是浮冰在光中瞬間融化,還是那個阿雲。

  阿響心裡也不禁輕鬆了一些。但看到方才阿雲手中那只碟,邊沿上的一朵西紅玫瑰,最後合筆,筆劃無端飛了出去。

  阿雲看出他的抱歉,信手拿過布,便將那朵玫瑰擦去,說,唉,「撻花頭」是基本功。唔關你事,是我的心,還不夠定。

  又似安慰他道,你看,這「描金開窗大鳳梅瓶」的圖案,到底給我默了出來。

  盤上,是個鳳穿牡丹的輪廓。阿筆雖不懂,但也看出筆觸的繁複細緻。枝葉藤蔓,筆走龍蛇,躍然如生。

  他的目光,落在了另一隻正晾著的盤子上。盤上大片的,是他未見過的幽靜青綠,燈下熠熠,闖入了眼睛。他不禁說,這綠,可真好看啊。

  阿雲轉頭看一看,說,「湖水綠地菊提雀」,乾隆禦窯。這可不是普通的綠,阿爺說,老「鶴春」,是我們司徒家的本錢。守住它,就守住了益順隆。

  她說完這些,人似又肅穆了,眼低了低,仿佛倏然有了一些心事。兩個人,一站一坐,中間就隔了一道安靜。燈光也暗了些,這安靜忽而濃重,滲入了密實的黑,漫溢了開來。

  秋涼的夜風,從騎樓吹進了,吹得阿響一個激靈。雲重也不禁抱了一下膀。他這才想起來,連忙從桌上拿過那包光酥餅,說,新打出來的,趁熱吃。

  阿雲吃著餅,眼神又亮起來了,伸出手指,擦了一下嘴角的餅末,臉上竟現出了孩子般的笑靨。這笑竟讓阿響的心裡,也驀然快樂了幾分。

  這時,阿雲說,響哥,你打的餅好好味。

  阿響愣一下,不知為何,並沒有否認。他只是望著阿雲,輕聲說,好味,就食多些。

  這一年冬至,竟是格外冷。

  九洲江上的風吹來,也是冷冽的,又幹又硬。慧生說,也好,幹冬濕年,到春節時就好過些。

  阿響見葉七站在風裡頭,肩背有些佝僂,這一年,師父的腿似乎比以往更不靈便了。但他在慧生攙扶下,極力站得更穩一些。他袖了一會兒手,看阿響將墓頭的野草、樹枝清乾淨了。也不說話,半晌,才對阿響說,阿仔,掛紙。

  阿響便將墓紙鋪開,壓到墓頭和墓旁的「後土」上。黃白五色的墓紙披掛下來,在風的吹拂下,有一種異樣的鮮亮與熱鬧。這是他第一次跟了師父來祭祖燒冬紙。這在虞山的墓,是葉七祖父的。葉太爺有聲望,鎮上的「同禮書院」是他生前所修。三個人擺了供,燒著紙。葉七投了一隻紙馬到火盆裡頭,天太幹,劈裡啪啦地響。葉七說,響仔,跟太爺爺說句話。

  阿響想一想,說,太爺爺,一路走好。

  葉七本來臉上戚然,聽到這裡卻笑出來,說,傻仔,還走到哪去?太爺爺已經走了幾十年了,在陰曹吃香喝辣,比我們都好。

  他便自己說,阿爺,我收了個徒弟,現在成了我的仔啦。我們葉家沒香火,手藝總歸沒斷。

  他站直身體,撣一撣衣服上紙錢的灰燼,看慧生一眼,說,回吧。

  廣東人講究「冬至大過年」。慧生將周師娘邀到家裡來「做冬」。

  短短幾年,人事流轉。屋企老的過身①,小的遠嫁,如今周師娘變成了一個人。她看著葉七家裡的五口人,說,慧姑,眼下囫圇能有個團圓,就是福啊。

  〔①過身:粵語,去世。〕

  便說起當年正月二十八,慧生剛來時,那天「雷王誕」的熱鬧。忽然才想起,少了一個人,是吉叔。這年年頭,安鋪鬧鼠疫。吉叔說沒就沒了。去收拾他的東西,醫館的桌台,還擺著他給自己開的補養方子。葉七說,唉,我這個保舅,醫者難自醫。周師娘搖搖頭,說,也是年紀大了。那一場,鎮上留下了幾個老人來呢?

  慧生瞧著話頭不對,忙將灶上的湯圓端過來,擺在桌上,大聲說,來來,食啲暖笠笠嘅嘢!

  屋裡的空氣便真的暖起來。招呼了師娘,慧生給三個小的,都盛得滿滿的,笑盈盈地說,後生仔,食多啲,團團圓圓。

  周師娘就逗秀明,問幾時和阿響擺酒。說得秀明羞紅了臉。她又打量了雲重,說,嘖嘖,早就聽鎮上人說,你們家來了個西關小姐。百聞不如一見。老七你家是什麼好風水,引來鳳凰棲梧枝。

  阿雲向她還了禮,卻沒多說話。匙羹在碗裡舀起一個湯圓,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慧生知道,是剛才自己說團團圓圓的話,惹了她的心事。

  慧生便在心裡阿彌陀佛,一邊說,咱屋企哪裡留得住鳳凰。過一排,我阿雲就要回廣州過團圓年去了。

  過了冬至,多是「白戲仔」班子在粵西各鎮走街串巷的時候。也是一年農忙,塵埃落定,要慶豐收的意思。

  這「白戲」班子,源起安鋪鄰近的曲龍,所以又叫「曲龍班」。打乾隆年間就有了。原是村民為了自娛,為鄉人演唱,多用的是民歌調。後來吳川木偶戲流入安鋪,便組成班社,一人主唱,一人操木偶,一人敲竹筒配腔。鄉間便稱之為「竹筒戲」。嘉慶年間,加入了簕古頭胡、月弦、橫簫三件頭伴奏。竹筒改為大小木魚,引入小堂鼓、高邊鑼等戲劇鑼鼓,從此改稱「白戲仔」。曲龍原有七八個「白戲」班,每到年節,便在廉江、遂溪一帶串鄉演藝。

  可這兩年,年景不濟。先是日本人的動靜,風聲鶴唳,後又鬧了鼠疫,百姓失離,一些戲班便也雲流霧散。但終於還有些班子,在這個冬天來了安鋪。只說是「年冬鬼抓人」,以往為了喜慶,如今吹吹打打,權當為驅邪。

  因為終究是個熱鬧,慧生便讓阿響,領了秀明與雲重去看。這一年的戲臺,搭得也潦草了些。沒有花牌。就是在北帝廟,有一棵大洋槐,掛橫樑,扯了塊幕布。

  他們三個趕到時,剛剛開始請神。一個使頭胡的大漢,大約是班主,喝一聲:「眾仙請了。」手一揚,便是各樂齊音,跟著班主唱:「東方壽筵開,南方慶壽來,西方長不老,北方上天臺。」也便有八仙逐一上場,對台下的觀眾作揖。因是木偶,衣飾打扮格外鮮亮斑斕,臉上塗著胭脂,一片柳綠花紅。有種仙班萬象的氣勢。其實底下的藝人,不過是四個。鞭炮便也響起來,硝煙過後,八仙便另有一番翩然,是一個簡易的仙境。

  但到了正戲,卻是《高文舉》。唱了一會兒,戚戚哀哀。班主改使了杖頭,扮高文舉,嗓音雖粗糲不似個狀元,但究竟行腔見功力,也算是聲情並茂。到了他老婆玉真出場,做角的是個滿臉皺紋的阿伯,硬是捏著嗓兒,要唱那滿腹的委屈。台下的人,看著聽著,漸覺得十分折磨,說,換戲,換一個《周氏反嫁》。有人喝起了倒彩,說現今唱戲的都是些什麼貨色,張梅香怎麼不來?阿伯眉頭一蹙,便不唱了。班主杖頭一扔,罵道,飯都吃不上,肯唱幾句就這幾個喘氣的,不聽躝遠啲!弦子響起來,那阿伯大約是被傷了自尊,死活不開口了。

  終於紛紛起了哄。阿雲就拉拉秀明,說,咱們走吧。還等他們臺上台下打起來嗎。

  三個人就擠出了人群。一聲也不吭,終究是有些掃興。走到了蘇杭街,阿雲忽然回轉了身來,笑嘻嘻地說,做乜敗了自己的興致。不就是演戲嗎?我演給你們看。

  阿雲站定,清一清嗓子,一開口,竟然是一把分外渾厚的聲音。

  秀明便拍起巴掌,說,阿雲姐,你是要演一齣《女駙馬》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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