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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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明笑說,自然是阿雲姐。一路逛著,一有風就把傘打開來,誰也沒有我們采得多。 慧生說,這可好!回頭讓七叔給你們打桂花糕吃。 她看一眼響仔,這才說,嗐,你瞧我。放著大水請龍王呢。眼前可就是南天居的大按師傅。 秀明便說,如今響哥的點心,做得要不重樣了。 女孩看著阿響,朗朗道,阿明說你屬豬? 阿響點點頭。 她便笑道,那我得想想叫你什麼。是跟表妹叫你響哥,還是爽快快叫一聲妹夫? 秀明就一紅臉,撚著衣襟對慧生說,阿媽,我幫你開飯。 阿響便和女孩對面站著,不知要說些什麼。女孩倒還是笑著望他,眼神清亮,還有些利。一邊將耳際上別的一簇桂花取下來。她留的是齊耳的短髮,在這鎮上是少有的。阿響久前的記憶中,是廣州的女學生才會有的樣式。因為太短,幾乎像一個男仔。她撩一下頭髮,才看眉毛也生得利落,是有些英氣的模樣。 女孩說,果然像阿明說你,叫阿響,沒動響。 阿響忽然悶聲說,其實我的大名叫,榮貽生。 女孩忽然大笑起來,又是朗朗的,也不知笑什麼。笑完了,這才學著他的口氣,甕聲甕氣道,我的大名叫,司徒雲重。 不同於秀明的曖昧身世,阿雲的來歷倒是清清楚楚。廣府最大的瓷器商號「益順隆」,攬頭司徒央只一個獨生女兒。雲重是明朝一個武狀元的名字,取這名字的,是阿雲的爺爺司徒章。 阿雲不太跟人說起父親,卻極愛說這位已過世的阿爺。 她說自小喜甜,最愛吃梅州產的糖薑,好那股子綿香裡的辛辣爽利。阿爺便時常領著她上街,去果子鋪買糖薑。正宗的廣府糖薑,裝在珠壇裡。珠壇都是廣彩瓷製成,上面多半繪了繽紛的織金人物。阿爺豪氣,整套給她買。今天買了「四大美人」,明天便買了「醉八仙」。阿雲一手罎罎罐罐,也覺得誇張,說,阿爺,太多吃不了呢。阿爺便說,給我阿雲慢慢吃。阿雲便又說,慢慢吃也吃不了,放綿了就不好吃。阿爺聽了,聲音甕了,說,那就倒了,留下這罎子。 阿雲說,這空罎子有什麼用? 阿爺便將罎子翻過來,給她看底。說到這裡,阿雲四望一下,一眼看見櫃上的一隻糖罐。她就叫阿響搬下來,翻過罐底看一看。阿響一看,果然有個青綠的印,是篆書的「司徒」兩個字。 阿雲便說,我們自家的老「鶴春」,我閉著眼睛都認得出。 相對於秀明的安靜,阿雲是分外明麗的性格。 秀明來了半年,竟都不怎麼開口,出門都躲在慧生身後。人問一句說一句,說出來字斟句酌。 阿雲可不同,來了沒有三天。鎮上都知道葉七家裡來了位西關小姐。安鋪人是分不清什麼廣府口音的。在他們看來,廣府就是西關,西關就是廣府。至於珠江河北河南,他們更是分不清。阿雲不怯,走到一處鋪頭,就和他們傾家常。只一周,就可說上一口廉江話。雖然支離破碎一些,味道卻是對的。她願說、敢講,聽的人也便歡喜。 多半是大戲裡看來的。安鋪人印象裡,名伶千里駒、白玉堂,都出自西關。看見雲重,便對著她唱《文姬歸漢》:「人愁心更複聽兒啼,聲似寒蟲悲咽露,何堪句句斷人腸。」阿雲便笑,回他們道,如今誰還唱這些,都去聽新戲了。 這一日,阿響正在後廚裡忙。就見袁師傅拍拍他的肩,說,響仔。你表妹來揾你。 阿響茫然,想自己何時有了一個表妹。但也就摘了圍裙,走出去。 看見大廳裡的一角,雲重正靠著滿洲窗,往外頭眺望。那陽光透過窗,落在她臉上,星星點點地跳。大約是遠處搖曳的樹葉篩下的光,活了一樣。窗櫺子上不知哪個茶客,掛了一籠畫眉。這鳥蹦一下,忽然婉轉一聲啼,吸引了她。她便又抬起頭,看得入神。 阿響站在原地定定的,無端擋住了企堂的路。這人端著蒸籠,不耐地喊一句,傻仔,望乜哦。 喊得聲音大,驚動了許多人。雲重便也回過頭,目光恰與他對上,便對他使勁招招手。阿響走過去,看她一身洋裝,襯衫長褲穿了馬靴。在這茶樓裡,未免招人耳目。阿響便輕聲說,你怎麼來了? 阿雲笑一笑,說,這是間茶樓。南來北往,誰不能來? 阿響不禁噎住了。阿雲才正色道,我出去寫生。嬸嬸說下半晚天涼,叫我順道給你送件衣服來。 說著,她便將一件皮坎肩遞給他。阿響見她背著一隻畫夾。這畫夾很大,竟占去了她一半的身量。雲重望一望窗口,兩手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成了一個框。那手指間竟然就是一幅畫。外頭雖然有霧,看不清楚,卻也是遠山如黛。霧氣繚繞間,是文筆塔挺挺地立著。她說,多好,在這裡能看見九洲江呢。 阿響說,這裡不算好,給虞山擋住了大半。要看江水,得到西邊的山上去看,臨著入海口。 雲重說,好,等你得空了帶我去看。 阿響沒應她,想一想,又點點頭。 她說罷利索地將畫板往身上提一下,就要走。阿響說,你等一等。 他走到她身後,將那畫架上的綁帶緊一緊,說,阿媽交代,在外頭早回,別顧不上吃飯。 到下半晚上收工,袁師傅抱了一隻蒲包來。 說你這個表妹,可是個厲害角色。先前來了,問我。你們茶樓用的瓷器,是哪裡來的?我如何知道。她又問,是不是我們益順隆的?我說,不是。她就說,不是司徒家制的,哪裡上得了檯面呢。廣府第一式的茶樓,誰不用我們家的東西? 我就問她,那可怎麼辦? 她說,你把你們家的盤子碟子,都交給我。我給你畫。有我司徒雲重的繪彩,就是益順隆的了。 袁師傅大笑,我給她繞來繞去,倒像是我欠了她的。你瞧,這一摞盤子,算是我孝敬她大小姐的。 阿響也笑,我們家的盤盞,是早就給她畫光了。 袁師傅變戲法似的,又從身後拎出一隻紙袋,說,新出的光酥餅,還熱乎,不知合不合廣州人的口味。 阿響回到家時,家裡人都睡下了。唯獨靠騎樓的地方還亮著燈。葉七將一隻花梨大案搬到那裡,專給阿雲用。阿雲說,夜晚靜。人心靜,筆也就靜了。 外頭的人,走上樓梯的聲響,似乎並沒有攪擾她。 阿響看見,在燈光裡頭,那光正籠在她身上,是毛茸茸的一層,包裹著她,好像要同那夜的暗隔開似的。阿雲端正地坐著,一手執著瓷盤,一隻胳膊靠在枕箱上。不同于白天時的明朗,她臉上的神情,有一種端穆與肅然。微微蹙著眉頭,眉宇間似乎也有些蒼青,甚而冰冷。這些,也是在一個少女身上所稀見的,令阿響感到陌生。 遠遠地,他看到阿雲方才落筆處,是一抹嫣紅。他不禁屏住了呼吸,將手上的東西,慢慢放在了桌上。然而在極靜間,這動作還是引起了聲響。 阿雲肩膀似乎抖動了一下,手中的筆也一抖。她回過身,看見是他,愣一愣,笑了。 阿響有些不安,喃喃道,看我論盡…… 這時,阿雲便放下了手中的筆,用手捶一捶腰,說,不妨事,我也畫累了。 阿響便說,師父讓我給你帶了盤子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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