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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


  袁師傅是個和氣人,不教他,不指點,但也不像其他師傅防他偷師。每天自己做,便讓他在近旁看著。看上一個星期,就讓他自己做。這在白案行,算是厚道了。

  到要他自己上案的前一日,葉七便讓他在家裡先做一次。制蝦餃,阿響埋頭包了一會兒,忽然不動了。葉七問,手怎麼停了?南天居教人摸魚?

  阿響抬頭便道,袁師父包蝦餃是十二道褶,你是十四道。我跟他,還是跟你?

  葉七脫口而出,說,跟我!

  但頓一頓,輕輕道,跟他吧,十二道。

  出了蒸籠,整整齊齊的一籠。葉七一皺眉頭,說,不好。

  阿響問,怎麼個不好?

  葉七說,一個露餡兒的都沒有。學徒入行,手勢好過師父?重來!

  這樣過去了半年,阿響算是囫圇學會了幾樣。在旁人眼裡,這學徒談不上什麼天資,或許是有些陰晴無定。一時聰慧,一時又論論盡盡。可人前人後,袁師傅都有些護他。

  他跟人說,學徒千日苦,都是行過來的。但凡有點辦法,誰送自己孩子來給人倒痰罐。還是讀完了小學的。

  他大約也是聽說了阿響的家況,問得直截了當,家裡頭不是親爹?

  阿響愣一愣,點點頭。他雖然已可以講一口道地的安鋪話,但仍用寡言來藏著。時間久了,終於有藏不到的地方。隻字片語,露出了廣府口音。袁師傅聽了,問,不是本地人?

  沒待他回答,將自己顧周全。這駝背漢子卻已經長歎一聲,想他是跟阿媽遠嫁過來的,便拍拍他肩膀道,細路,人爭口氣,終究要靠自己。爹是個擺設,你還有師父呢。

  阿響的肩膀一抖,心裡頭卻也「咯噔」一下。

  晚上,葉七教他洗豆沙,做水晶皮。洗著洗著,阿響說,我不去茶樓了。

  葉七停下來,看著他。

  這狹小的廚房,由來已久,被一股甜膩安靜的氣息所充盈。這氣息包裹了這對師徒,構成了虛浮的祥和,在燈光中氤氳開來。此時,卻被這句話陡然割開了。

  阿響的眼睛垂下去,說,我跟袁師父,學不會什麼了。

  葉七並不意外,笑著看他,我是讓你跟他學嗎?

  阿響說,他手勢不如你,可他是個好人,把我當徒弟。

  葉七洗了手,坐下來,問道,那你說說,你是誰的徒弟,跟誰學?

  阿響抬起臉,望著葉七,慢慢地說,我是你的徒弟,跟你學。

  葉七看這少年的眼睛裡,有一點燃亮的東西。這點亮和他的目光對視、對抗,有種他所不熟悉的堅硬,讓他有些心驚。然而,這點亮瞬息便熄滅下去。阿響輕輕問,跟你學,有什麼見不得人嗎?

  葉七目光冷下來,跟我學,學會了手藝,要藏一輩子。

  阿響說,那就騙袁師父,一直騙到我跟他出師?

  葉七一字一頓地說,對,是帶著我的手藝出師。

  阿響不再說話。漫長沉默間,葉七站起來,拎起燈向外走。最後一線光在廚房裡散盡時,阿響聽見這男人的聲音,從黑暗間傳過來:記著,遵行例,還有三年零五個月。

  阿響離滿師還有一年時,葉七領了個小女仔回家。

  這小女仔十來歲,身形乾瘦,眼睛卻分外大。葉七喚她叫秀明。

  秀明話不多,人卻十分有禮,是個好教養的樣子。有問有答,卻唯獨不說自己的往來出處。

  她對葉七很恭敬,叫「七叔」。葉七說,既進了我的家門,從今改口叫「爹」。這也不是七嬸,要叫「阿媽」。

  慧生不多問,不知為何,她從心裡歡喜這個女孩。她和葉七有默契,彼此不問前事。她知道,這孩子便是他的前事。她默默地在桌子上多擺上一隻碗,添上一副筷子,說,好啊,我如今仔女雙全。

  阿響坐在對面看母親。經過了這幾年,母親錚錚的輪廓一點點地退去了,身形與行事都柔軟圓潤。面頰上有了安鋪鎮上大多數婦人的淺紅,是安定生活的沉澱。可那一點周全,還是以往的。

  聽到這裡,女孩臉上有些戚然的神色,也鬆弛了下來。這時候,聽到葉七咳嗽了一聲,說,什麼仔女,秀明是你的新抱。

  對於榮師母,我瞭解甚少,並不僅僅因為她的早逝。在榮師傅家客廳的正中,掛有一幅黑白照片,是榮師母的遺像。相片上是個清秀的中年婦人,齊耳短髮,形容樸素。她微笑,很大的眼睛因此有些下垂,眼瞼的褶皺遮沒了一些神采而顯得倦怠。她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,領口卻別著一枚胸針。分辨不出是什圖案。或許是一隻蜻蜓,或許是一枝含苞的玉蘭。在這幅照片的下方,是一處供台,有著電控的香燭,內裡是忽明忽暗卻不會熄滅的火焰。榮師傅看我注目良久,便起了身,從供台下方取出三支香,點上,對著那照片拜一拜,便插進了香爐裡。青煙從香爐裡嫋嫋地升起來,榮師傅的眼神也變得肅穆。但自始至終,卻未說一句話。

  後來,我向五舉山伯也打聽過。他緘口良久,終於說,自師母去世以後,有一道菜,便沒有出現在榮家的飯桌,是蝦籽碌柚皮。

  秀明有門親戚,夫婦兩個做瓷器生意,長年在廣府、四邑往來,再由粵西轉往南洋去。

  入秋的時節,他們總是來看一回秀明,帶了豐厚的禮物。然後從南洋回來,再看上一回。幾經寒暑,如同候鳥一般。慢慢地,他們的到來,好像季節的鐘點。至於是什麼親戚,是否是真的親戚,便都不重要了。

  秀明叫女的「音姑姑」。看得出,這對夫婦與葉七也是故舊,慧生不追究底裡,只看得出他們間有時日累積的默契。

  彼此都很熟識了,話便多了起來。音姑姑是個走南闖北的人,說話間,總是帶了豐富的見識,是和外頭的大世界有關的。也將她和平常婦人們區分開來。可這見識,也有女人的心思在其中,便又顯出日常與細膩。裡面便有了許多的故事,常常聽得人入了迷。她說話時,音姑丈便坐在一旁,看著她,默默地抽一柄煙斗。這煙斗看得出是上好紅木所制,刻著繁複的雕花。這物件的奢華,和他形容的過於樸素頗有些不相稱。但或許因為氣定神閑,久之大家也都看得很慣了。

  有時,他會忽而離席,和葉七走進裡屋去。這時,音姑姑便側一側目,很快回轉來,依然說她的話,神色若常。大約到了飯點,兩個人久久並未出來。她便叫慧生照常開飯,說我們不等,讓他們去談「男人的事情」。

  慧生煮飯,她幫廚。在旁邊看著,半晌說道,阿嫂,你這一把好手勢,好像是大世面裡練出來的。

  慧生聽得心裡一驚,手卻不停,說,這是哪裡話,幾個家常小菜,上不得檯面。你七哥不肯顯山露水,才讓我在這裡能耐。

  音姑姑接口便說,聽七哥說你老家是佛山。西樵的大餅,鳳城的魚皮餃,最合風雨裡來去的人。嫂嫂有空了,給我們備上幾個帶上。

  慧生想想道,我出來得早,老家的事都不記得了。沒根兒了,怕是做出來的也不地道。

  音姑姑端來一隻木盆,裡頭是換了幾水的碌柚皮。她擼起衣袖,將柚皮使勁擠淨了水,笑說,阿嫂且先歇著去,到了我顯身手的時候了。

  上了桌,菜擺上了,才叫男人們出來。照例是要喝酒,姑丈酒滿上,敬葉七一杯,一飲而盡,說,這一回下去,要隔上一段才能來了。你們大約也聽說,日本人在潿洲島建了個機場。往後下南洋去沒有這麼便利。

  慧生說,難怪近來,總聽到頭上轟隆隆地響。該不會打過來吧?

  姑丈說,都不好說,一年前,誰知道他們能占了廣州和武漢呢。現在廣州的市面上走動,除了「宣撫品」,就是得拿了許可證的。江西胎也過不來,如今我行裡頭的藝人,十之八九都去了港澳的金山莊掛單。我們益順隆倒還有些外單生意,這一回也是執了首尾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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