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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慧生不知是什麼緣故,木手木腳地往那屋裡走。走到門口,忽然聽男人追過來一句,你信不信,我還是個童男子。 她沒有回頭,聽見這聲音裡,藏著張嬉皮笑臉。她便將屋門猛然關上了,帶了響。關上了卻不甘心,將耳朵貼在上頭聽一聽。窸窸窣窣,又「咯吱」一聲,是男人躺下來,再沒了聲響。她心一橫,索性將門閂上了。 第二天清早,她起身推開門,看見吉叔和阿響兩個,一老一少圍著堂屋的春凳。阿響看向她,眼神是惶惶的。 她這才看見葉七靠著春凳坐在地上,瑟瑟地發著抖。長大的一個人,身體蜷曲著,竟然縮成了一團。慧生見他臉色蒼白著,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。胳膊半撐在地上。慧生便趕忙屈下身,想扶他起來。誰知剛伸出手,就聽見吉叔冷冷道,別碰。 慧生情急之下,脫口罵道,你只老嘢,白做個郎中,見死不救嗎? 郎中?郎中頂個屁用!這癮犯起來,天王老子也救不了。吉叔搖搖頭,對她說,你打盆熱水來吧。 這時,葉七的手,在空中胡亂抓一下,喘著氣,像是個水中垂死的人。吉叔一跺腳道,罷了罷了。 回過身,就去那八仙桌上拿起煙槍,熟門熟路,裝上煙膏在燈上點了。舉起來,蹲下身放在葉七嘴邊。慧生剛張一張口,看吉叔眼睛裡頭,也是絕望神色。他索性將葉七的褲腿一捋,輕聲說,你以為骨頭裡留鐵的傷,是活人能受的嗎?這十幾二十年,還不就靠這一口,才頂過來。 這時,葉七喘息著,忽然抬起胳膊,將吉叔一把推開。那煙槍也掉落在地上,「當」的一聲響。鎏金葫蘆上的一塊翡翠,竟然跌落下來,給磕成了兩片。他喘著氣,抬起了臉來,艱難睜開眼,定定看著慧生,使勁迸出一句話。聲音很輕,但慧生聽得清楚。他說,牙齒當金使……我應承過你。 這話說完,似乎耗盡了力氣。葉七便昏了過去。 這一睡便是一天,到晚上才醒過來。葉七看眼前的女人望著自己,見他醒了,便急急站起來走出去了。 回來時,手裡端了一碗白粥。他坐起身便接過來,還是滾熱的。看來是在暖鍋裡擱著,等他醒來。 他喝一口,竟一時間怔住。接著又舀了一大勺,細細地喝下去。竟然閉上了眼睛。這粥似無味,至喉頭甘香裡卻又有千百種味。 他望著慧生,問,這是什麼神仙白粥? 慧生說,這粥有個好名字,叫「熔金煮玉」。我看你廚房裡頭藏了顆冬筍,就用上了。 「熔金煮玉」。葉七放下碗,說,好名字,我現在是神清氣爽。 他聲音裡還透著虛,卻撐出了一個硬朗朗的精氣神。站起身,望一望外頭,天已經黑透了。一看櫃上的座鐘,竟然已經半夜了。他就將床上撣一撣,說,我是睡夠了,你好生歇著吧。 慧生咬一咬嘴唇道,你別動了,我看著你。今天早上那樣子,嚇死個人。 葉七愣一愣,臉上的神色也靜止住,忽而舒展開了,笑道,你不趕我,我又何必要走。 他便又躺下來。片刻,又將身體往裡頭挪一挪。這本是個無比寬大的寧式床,橫躺著都能睡上好幾個人。挪與不挪,離床沿都有一大塊地方。慧生看懂了,臉熱一熱。背過身,只將外褂脫了,熄了燈,就也躺在了床上。 兩個人便並排躺著,誰也不說話。屋裡先是黑透了,慧生聞到一股子陳年的中藥味,還有些帶著濕霉氣的木頭味,外頭放了通天炮仗的火藥味和點了一宿遊燈的燈油味。如今都冷下來了。倒是還有一種氣味,先是若有若無,遊絲一樣,漸漸濃厚了,竟有了一個形狀,暖暖地,將她碰觸了一下。這是身邊男人的氣味。這味道是她陌生的,卻也熟悉。畢竟是有兒子的人,如果也長成了少年,那是汗和皮膚翕張而來的氣息。但到底不同,這氣息要厚得多,也粗糙得多。 她聽到了輕微的鼾聲,不禁側過頭去。外面的月光灑進來,漸漸她看到了身邊有一個黑幢幢的起伏的輪廓,是這男人的呼吸。漸漸看清晰了,這輪廓竟是海涯邊的岩一樣的。鼓突的眉骨,粵地人少見的挺秀的鼻樑,都是鏗鏘的。鼾聲大了一些,有些微的停頓,然後接續。也是一起一伏,這聲音漸讓她安心,竟也沉沉睡去了。 她是在鳥的聒噪中醒來的。她睜開眼睛,卻看見那只鷯哥棲據在床架上,歪著腦袋,直勾勾地看著她。那眼神黑洞洞的,竟有一些凌厲,忽然「嘎」地叫了一聲。她聽見身後的笑。回過頭,看男人盤腿坐著,說,我睡了一天,沒人給它餵食,是餓極了。 慧生心裡抱怨著自己的疏忽,卻脫口道,你醒了,幹嗎幹坐著? 男人說,嗯,早醒了,怕起來吵醒你。就坐著。 慧生默然,也坐起了身。葉七說,沒事,你睡你的。他便下了床來,剛站定,那鷯哥便飛到了他的肩膀上。男人撫弄一下它的羽毛,用英文跟它招呼,Good morning。 這鳥呼扇一下翅膀,一迭聲地也叫「Good morning」,像個饒舌而興奮的孩子。 慧生自然睡不著了,天還半黑著。她朝窗外望出去,東方的天,才微微泛起了魚肚白。外頭有淺淺的霧。倒是文筆塔,已能看見一個清晰的輪廓。她想,原來這裡離九洲江口這樣近的,難怪夜裡能聽見水響。 忽然,外面「當」的一聲,她連忙走出去。看著葉七靠在八仙桌上,裸著腿。慧生就看見了那杯底大的殷紫的傷口。這男人虛白著臉,手裡捉著一封膏藥。那地上卻是一隻打碎的碗,裡頭是還冒著熱氣的藥膏。男人伸手擦一擦額上的汗,不忘對她笑一下,說,我真系幾論盡①…… 〔①論盡:粵語,笨手笨腳。〕 慧生蹲下身,先收拾了,然後說,我幫你吧。她就幫葉七將膏藥貼上,這男人的呼吸變得氣促,眼睛裡不自控地淌出淚水,鼻涕也流了下來。他偏過頭,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狼狽相。可是慧生明白發生了什麼。 慧生將他扶進了屋裡。男人躺在床上,對她笑一下,卻即刻便咬緊了牙關。男人渾身開始顫抖,篩糠一樣,胳膊也漸漸抱緊。那只鷯哥飛了進來,停在他的近旁,竟然棲住,一動不動地望著他。慧生看見男人的面龐扭曲了,流出了口涎。她拿起一塊毛巾,幫他把這口涎擦去了。可這時,她的手卻被另一隻手攥住。這只手是冰冷的,緊緊地攥住她。太緊,攥得她有些疼。這手一邊顫抖著,她覺得手心中的寒意,在這顫抖間,順著她的手指、胳膊,一點點地傳入她的體內。她竟然也感到冷了,冷得徹骨。她不禁坐下來,依偎那具冰冷的身體。那身體便也靠緊了她。在依偎間,顫抖似乎漸漸和緩了些。她長長地舒一口氣,索性將這身體放在自己臂彎,抱住了。她覺出一線淺淺的暖意,讓自己不那麼冷了。慢慢地,反而有一種熱力,從她軀體的深處,向上升騰。這熱力令她陌生,炙烤著她,東奔西突,忽而讓她有了一絲醉。這時,方才冰冷的身體也熱了,舒展了,不再顫抖了,與她更緊了一些,慢慢地,慢慢地,潮水一樣卷裹和覆蓋了她。迷醉間,她感受有種力量刀鋒一樣,劃開了她的身體。她聽到了自己最深處,有開裂的聲音。她閉上眼睛,任由一滴淚流了下來,心說,罷了。 當這一切結束,天已經透徹地亮了。慧生和男人的眼睛碰撞了一下,回過身去,靜靜地穿衣服。葉七看著床上的一抹紅,難以掩飾目光裡的驚詫。這目光中,還有畏懼。此時,慧生已經穿好了衣服,站起來,靜定地望著這男人,說,你若負我哋兩母子,就天打雷劈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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