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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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過去了半個月。一天早晨他站在騎樓上,喝了茶漱口,看著這孩子又來了,依然不說話。 一站又是一個時辰。阿響忽然腳底下一軟,險些沒站住。他身子晃了一下,眼前一斜,目光恰落到了牆上的幾幅畫像上。那畫像上的人,眼神陰鬱。嘴角不知為何,倒些微上翹,似笑非笑。有一個就散著眼光,或許是洇潮,半邊臉泛黃,有些扭曲了。阿響就想起,他小時,過年在太史第掃神樓,看過去,是向家的列祖列宗,一色有寬闊的額和尖削的下巴。而這牆上的這麼些人,面目倒並不相像。 這時他聽到「嘩」的一聲響,見是葉七腳下一蹬,將一隻小杌子支到他身後,是讓他坐下的意思。他不動,站得更直些。葉七咳嗽一聲,清一清嗓,戲文念白道,傻仔…… 那鷯哥便從露臺的架上飛起來,在室內盤桓了一圈。大約是與阿響熟識了,竟落到了他的肩頭。一邊啄他的耳垂,一邊叫道:傻仔,傻仔。 葉七到了後晌午,照例要煲一鍋糖水。煲好了,自己靠著八仙桌慢慢飲。秋深了,多煲的是南北杏甜湯。這一煲便是一個時辰,南杏生津;北杏平喘,但因有微毒,須要長煲解毒。這一日煲出,他盛了一碗,先擱到阿響腳邊的小杌子上。 他也不說話,背轉過身去給自己盛。卻聽到身後少年的聲音,說,少了一味。 他回過身,見阿響並沒有動那糖水,甚至看也未曾看一眼。他笑笑,因為龍脷葉用完了,是未放。這一減料,倒給這孩子瞧見了。 他剛走回廚房裡頭,又聽見阿響說,今天的北杏多了。 葉七這才在心裡一驚,回過身,見那碗糖水,仍然是分毫未動。不禁問阿響,你如何看出來的? 通常這道糖水,南北杏成數為三一之比。因為今日微咳,他不過多加了兩顆北杏,且用枇杷葉去毒。其中不過是毫微之別。 阿響說,我不是看出來的,是聞出來的。 葉七不言語,暗地留了意。第二日做桂花糕。做好了,仍擺在阿響身後的杌子上。 阿響不動聲色,葉七卻看見了他鼻翼的翕動。片刻,少年說,今天用的不是金桂,是銀桂。 他想,細路整日在中藥鋪子裡頭,倒熏出了一只好鼻子。他自然不甘心,下一天煲了陳皮紅豆沙,有意煲到了極爛。且不論紅豆都開了花,只那刮瓤的陳皮竟至也軟糯化於其中,不辨蹤影。 這一回,他盛好了,有意先涼上一涼。自己點上一筒大煙,慢慢抽。抽完了,才將這碗紅豆沙放在阿響身邊。 或許要先發制人,他索性問道,細路,你倒說一說,這裡頭用的,是幾年的陳皮。 這時間,滿室內是氤氳未去的大煙味。紅豆沙也已經被涼氣封上了。 葉七見阿響閉上眼睛。良久,他才睜開了,說,十五年。 葉七笑一笑,剛要開口,阿響說,等一等。他仔細地吸了吸鼻子,然後說,這裡頭,還摻了一種,不超過十年。 葉七不作聲了。他的確用了兩種陳皮,一種是新會十五年的名品茶枝柑。可還有一種,是古兜山河谷產的野生青皮柑,將將好的十年品。 他皺一皺眉頭道,明天,你別來了。 從此後,阿響未再去找葉七。葉七竟然也不再到「仙芝堂」的櫃上來。許久不見他一走一拐的扁薄身形。吉叔或許也感到寂寞了。有時正在診病,聽到外頭有鳥叫的聲音,便立時站了起來,臉上擺出促狹的神情,要出得門去。但那並不是葉七的鷯哥,他便失望地折回醫館,搖搖頭道,死仔,他那條腿,遲早要爛掉。 後來,他究竟待不住,為葉七出了一回診。回來後,罵罵咧咧,說,好啲啲有手有腳,唔出來見人。你話系唔系黐咗線?我在他家裡半日,七魂冇了六魄,對住我成個死人咁。 說罷,將一個荷葉包放到櫃檯上,說,同我冇半句話傾,臨走倒記得給你們兩母子帶副點心。 慧生便打開荷葉包,看是幾塊光酥餅,好像剛出爐還熱乎的。她推到阿響跟前,說,仔,食一啖,都幾香口。 阿響像是沒聽見,依然埋著頭,在櫃檯上謄抄醫書。慧生在心裡歎一口氣,每每從絲廠收工,看這孩子如今安心跟吉叔習醫,與周師娘學藥理,都是踏實本分的。還是那個她熟悉的響仔。或許是先前碰了釘子,吃了荒唐,總歸是收心生性了。可是,她卻總是覺得哪裡不對。 待到關鋪打烊時,慧生將那趟櫳門闔上。外頭照進店裡的光線,漸漸地微弱了,只在櫃檯上留下了昏黃的一線。慧生回過身,恰見到響仔手裡執著一塊光酥餅,愣愣地看。眼神裡頭的內容,卻讓她這個當阿媽的,感到十分陌生。但忽然她又覺得似曾相識。她回憶起了陳將軍離開的那個下午,有個人坐在桌前,也用一種這樣的眼神,對著面前已成殘羹的一道菜。 那道菜,叫作「待鶴鳴」。 許久,阿響才發現母親看著他。他埋下頭,匆促地將那塊餅擱下,包進了荷葉包,推到了一邊去。 葉七沒有發現榮慧生的到來。這女人走進來時,甚至鷯哥也沒叫一聲。 慧生經過了瑞南街整條街的熱鬧,轉過了石角會館。只一拐,這熱鬧忽然就靜止了下來。她望著拐角處的騎樓,想,這還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。 不同于阿響,當走進了葉七的屋子,她並沒有分辨出各種氣味的來源。但是,不禁掩了一下鼻子。她只聞到了一種氣味,一種不潔淨的男人氣味。這讓她有些作嘔。他,還是一個癮君子。 這一天,太陽架勢,房間裡居然有飽滿的光線。這也讓室內無所遁形。他看到葉七正靠著八仙桌,眼神迷離,有輕微的鼾聲。桌上擺著煙槍,還有一壺酒以及兩三隻顏色並不新鮮的小菜。鷯哥在他肩頭打著盹,也是無精打采的樣子。抬起眼皮,看見她,想要振動一下翅膀,卻只是無聲地顫抖了一下。 慧生環顧這屋子,有種錯覺,好像回到了太史第。她有些啞然,在這南洋風的騎樓裡,為什麼還會有這樣恍若隔世的所在。 家具一律是厚重砥實的廣作,她是見過世面的人,看出質地上好。酸枝的博古架,上面擺著各色文玩,紫檀和花梨的書櫃,鐫鑲著繁複的雕花。然而,這些家具間並未有應有的錯落,而是在房間裡擺得滿滿當當,彼此間幾乎沒有留下縫隙。每一件上,都積滿了灰塵。如果不是那幅壽星圖和草書中堂,以及牆上懸掛著位置並不周正的畫像,這裡局促得,更像是個無人問津的古董鋪。而騎樓上擺著一些盆景和花草,長得七支八棱,居多已經衰敗了,泛著枯黃顏色。 她看了一會兒,皺起了眉頭,想,這麼些好的東西,怎麼沒有人愛惜。她不禁卷起了袖子。見門外有一隻水桶,便到樓下的水井打了一桶水。拎上來便開始擦洗。像所有在大宅裡訓練有素的僕從,她皺著眉頭,不聲不響地開始工作。這些家具,漸漸露出了它本來的底色。如意雲頭、花開富貴,似不停歇地在她的手中一一盛放。她感到了一種滿足,勞作後的滿足。這是久未有過的。在這勞作中,她有些忘記了此行的來意。將地板拖得一塵不染後,她甚至發現了一柄剪刀,就在騎樓上開始修剪花草。她回憶著百二蘭齋花王的手勢,投入了創作的意趣。當她全神貫注,將一株龍爪槐,修成了「仙芝林」門口那棵古樹的形狀,聽到身後響起了咳嗽聲。 她回過頭,看見葉七已坐起身,不再是迷離眼神,而是鷹隼般的警惕與疑慮。 她不動聲色,將地上的枝葉掃成一堆,用一隻簸箕裝起來。 你哋兩母子輪班來,到底有什麼蠱惑①?男人的聲音,是冷冷的。 〔①蠱惑:粵俚,指狡猾耍小聰明。〕 慧生不理他,將扔在各處的髒衣服拾到桶裡,歎一聲道,好好個屋企,這麼缺人打理。 葉七說,你擺低,洗衣婦明天下午來。 慧生沒有停手,她將桶拎起來,便往外頭走去。走到了門口,她聽到有手杖頓地的急促聲響。她剛想轉過身,卻感到有雙胳膊忽然將她從身後抱住了。是男人結實的胸膛,緊緊貼著她的後背,兩隻手箍著她胸前。她有些愣住了,待她感到了一陣窒息,這才想起了掙扎。她是有把子力氣的人,可這男人的胳膊卻掙脫不開。而她的耳際,是粗重的呼吸帶來的氣息,滾熱的,沿著她的皮膚蔓延過來。這是她未有經歷過的,她覺得心裡一軟。手一松,桶掉到了地上,砸了她的腳,也砸醒了她。她用手臂一頂,低下頭,在男人胳膊上使勁咬了一口。這才鬆開了。她想也不想,沿著樓梯就往樓下奔去。 她剛剛跑到樓下,聽到有聲音從樓上傳過來:唔好扮嘢喇,不就是你想要的嗎? 她聽到男人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,以一種惡作劇的怪腔調。然而尾音卻喊劈了,聽來竟然有些淒涼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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