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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六


  葉七蜷在一把太師椅上。阿響看他光裸著腿,因為用力,這腿上青筋虯然,盤踞在肌肉間。這男人正將一塊很大的膏藥,貼在那杯底大的傷口上。膏藥貼上去的刹那,男人不禁「嘶」了一聲。他面上沒有了慣常的笑意,有種陰鬱和堅硬的神情,臉頰抽搐了一下。這讓他更像是一頭在暗處舔舐傷口的野獸。

  做完了這些,他並沒有穿上褲子,反而將腿抬起來,好像在欣賞那膏藥邊緣的疤痕。他甚至沒有抬頭,對阿響說,那個,給我拿過來。

  阿響這才回過神,意識到他是在跟自己說話。順著他指的方向,他看到八仙桌上,有一柄煙槍。

  阿響頓時明白了讓他似曾相識的氣味。他進過太史的書房,同樣暗淡的室內,總是彌漫著膏腴的異香。他拎了這把煙槍,很沉重。他不知道這煙杆是用象牙製成,煙嘴和葫蘆以鎏金接口,鑲嵌翡翠。

  慢著點,這可是件好東西。我老竇①的東西,我還能接著用。葉七接過來,填上煙膏,點上。過了一會兒,他深深地吸一口,將煙吐了出去。阿響看他的神情鬆弛了,有一種怪異的笑意,慢慢地浮現起來。他軟軟地靠在太師椅上,眼神迷離,看著阿響,問,細路,你來幹什麼?

  〔①老竇:粵語,稱父親。〕

  阿響往後退了半步,站定了。說,我要跟你學。

  葉七問,哦?跟我學什麼?

  阿響看到了這眼神中的挑釁。他迎著葉七的目光說,學打月餅。

  葉七倒愣了一下,他擱下了煙槍,定定看著這個細路,說,你看清楚了我這副模樣,還要跟我學?

  阿響沒有猶豫,使勁一點頭。

  他未覺察到這男人神色細微的變化。但他看到葉七默默地撿起近旁的褲子,穿上了。他系上褲子,站起身。他站起來,忽而踉蹌了一下,扶住了桌子,這才站穩了。他望著阿響,你當真想學?

  阿響說,嗯。

  他笑一笑,笑得有些虛弱了。他說,你知道我是誰?

  阿響想一想,說,你是無尾羊。

  這男人愣一下,卻即刻朗聲大笑起來。這笑讓他頓時煥發了神采,好像變了一個人。他問,那你呢,你是誰?

  阿響這回沒有猶豫,他說,我是我!

  我是我。葉七口中喃喃重複,眼神卻也一點點黯然下來。他慢慢說,我知道你跟周師娘打聽過我。一個廢人,倒還有人打聽。

  阿響說,我要跟你學。我吃的第一塊月餅,是你打的。

  葉七不禁冷笑,說,你才能吃上幾年,我離開廣州可有年頭了。

  阿響說,我吃過三年。三塊月餅,夠記一輩子。

  這時,葉七的笑凝固在臉上,是一個分外難看的表情。他說,一輩子。細路哥,你可知道一輩子有多長。

  他重新坐了下來,說,一輩子,一世人。我這活了,都只可說是半輩子。這半輩子,人幫我,我幫人;人負我,我負人。就這麼過來了。吃上一口,隨便說,就能記一輩子?

  阿響說,你不是我,怎麼知道我不記得。

  葉七一笑道,也對,子非魚。我不是你,怎麼知道你不記得。

  他環顧了一下,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。最後終於還是落在了阿響身上。他說,如今的人掛住我,是因為一塊月餅。

  阿響說,不,還因為你是無尾羊。周師娘說,「無尾羊」底下一個「我」,就是真男人。

  葉七聽到這裡,放在桌上的手,無知覺地顫抖了一下。他沉默住。半晌,他拎起拐杖,使勁將自己撐持起來。他說,細路,你跟我來。

  阿響跟著他走進了另一個房間。他把燈放下,將身上一把鑰匙解下來,遞給阿響,指指牆角一口木箱,說,打開。

  阿響便照著他的話,打開了鎖。他屈身將箱蓋掀起來,裡頭是些雜物與瓷器。他一件件地取出來。最底下是個包袱,他讓阿響抱出來。包袱有濃重的樟木的味道,有些嗆鼻,看著應是在箱底壓了許久。

  葉七解開了包袱,大約當初系得緊,很花了些氣力。裡頭有一隻黃色的帽子,式樣頗為奇怪。在阿響看來,像是戲臺上用的。葉七捧起帽子,看了又看,忽然貼到了自己面上。埋下了頭,良久,抬起臉。又抖開了包袱裡的一件衣裳,是綢緞質地,上面有刺繡。胸前繡了一個鮮紅的「洪」字。葉七眼裡有光,如見故人。他說,細路,你可知道,當年我們老披穿了這件,帶我們過洪門關,何其威風。他坐在台前,問我,你敢不敢殺皇帝?我脆生生答一個「敢」。

  如今皇帝沒了,老披也沒了。老披死了,我苟活,還瞞下了這副衣冠,放在箱子裡頭。你說這日子,我們這些個人,還怎麼活這下半輩子。

  他失神,忽而將衣服使勁一抖,便將自己的底衫脫去。在燈光底下,阿響見他背上,是縱橫的傷痕。有一道蜿蜒到股,像是血紅的蚯蚓。葉七便當著他的面,戴上了這頂帽子,穿上了衣裳。

  待他轉過身來,阿響不禁一驚。這眼前的人,竟像神將一樣,忽而有軒昂氣宇,再不是個現世中的人。他將手中木杖頓地,仰天道:「孔子成仁,孟子取義,唯其義盡所以仁至。讀聖賢書,所學何事,而今而後,庶幾無愧!」

  說罷,卻將拐杖一擲,身體卻也一點點地矮下去,最後頹然坐在木箱上。阿響看他捂住臉,久沒有發聲。面前的油燈,忽然火苗亮一下,卻漸漸暗下去。他再抬起頭來時,阿響見到這男人臉上有兩道淚痕。葉七苦笑一聲,對阿響說,細路,沒嚇著你吧,你就權當看了一出大戲罷。

  慧生看著自己的兒子跪在面前,身板卻挺直的。不知為何,她預感到了這一幕。

  她說,你跪我,是知道我不會許你學廚。

  阿響說,阿媽,他不肯收我。

  慧生愣一愣,說,這就笑話了。他不肯收你,你倒來跪我?

  阿響說,他不肯收,我就要天天去求他,但我不跪。我跪阿媽,是因為不孝。

  慧生俯身,想扶他起來,卻將手收了回去。她說,孩子,你可知道這條路,可能是會要命的。

  阿響說,以前阿媽說,我信。現在阿響長大了,想的是安身立命。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,才是沒有命。

  慧生吃了一驚,發覺這麼多年,母子兩個是第一次對話。這孩子以往順從,原來心裡早就一板一眼,鏗鏗鏘鏘。

  阿響便天天去。

  葉七看這孩子,來了,也並沒有求人拜師的樣子。大清早的便來,挺挺地站在堂屋裡頭,咬著嘴唇,也不說話。他便裝作看不見,衣食起居,該做什麼做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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