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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五


  阿響這才咬了一口,這一咬,他的眼神漸漸亮了。他又吃了一口,細細咀嚼,終於抬起頭,對慧生說,阿媽,得月……

  慧生不明所以,便也拿起一隻來,咬下去。忽然,她停住了。她說,響仔,你剛才說什麼,得月?

  阿響點點頭。

  慧生呼吸不禁有些急促。她說,你可聽實了,他說這月餅,是他手打的?

  阿響猶豫了一下,肯定地點點頭。

  慧生慢慢地將月餅放下了。

  我向榮師傅求證過這件事。他說,每年自他熬出蓮蓉,第一口,必由他親自嘗試。與其說信任自己,不如說是信任已經因年老正在退化中的味覺。

  我相信,一個好廚師的味蕾,必然會有著獨特的記憶。哪怕凡人亦如是。我記得若干年前,第一次離開南京。思鄉心切,母親便託付一個朋友給我帶了一盒「六賢居」鹽水鴨。但我吃下第一口,縱然美味,便覺得不是老張師傅的手藝。或許只是火候導致肉質的勁道,或許只是胡椒的分量,或許只是一點難以言傳的細微差別。我打了電話給母親。她說,就在我離開的那個冬天,老張師傅忽然中風,再也無法掌勺。這盒鹽水鴨,是他手把手,指點他兒子小張師傅制的。人人都說得他真傳。母親說,你的舌頭太刁了。我們所有人,都沒吃出差別。我想一想,或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,當味覺留下了記憶後,如烙印一般,會在鄉情熾燃間愈見清晰、強烈。一切只是源於一條饑餓的舌頭。

  我又問五舉山伯,他最深刻的食物記憶,是否是榮師傅的月餅。他想想,搖一搖頭。他說他的童年自貧瘠的歲月中來,造就了味覺的遲鈍。他對廚藝的分寸,多半來自經驗。但是,也許一部分也來自敏銳的嗅覺,這是因當年他跟在阿爺後頭做茶壺仔,終日在「多男」氤氳滿室的茶香中練就的。

  那晚,月光底下,這盒月餅齊整整地擺著。慧生望出去,看墨藍天上,一輪月亮格外白亮,邊緣泛起了一圈絨毛。她想起若干年前的那個中秋,頌瑛夜半敲開他們的耳房。那是頌瑛嫁來太史第的第一年。慧生起身迎她,誠惶誠恐,說,小姐,我的少奶奶,你怎麼好到下人房裡來?給三太太知道可怎麼好。

  頌瑛將一隻食盒放在臺上,說,由他們熱鬧去。我們娘仨在一起,才算團圓過了一個中秋節。

  盤裡擺著三隻月餅。兩隻蓋了玉兔丹桂,一隻魚戲蓮葉。那一隻上頭,點了一個大紅點。頌瑛說,這只要給響仔吃。吃一隻,長一歲。

  阿響咬下一口去,便再也沒忘去那味道。如此軟糯的蓮蓉與棗泥,並不十分甜,但卻和舌頭交纏在一起,滲入味蕾深處。他太幼小,並不懂得什麼是朵頤之快。但是,此刻他卻感受到了一陣細小的戰慄。

  慧生看到自己的兒子,臉上露出了孩童由衷的微笑。比起許多孩子,他還未學會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欲求,甚至有不少人覺得他性情木訥,物欲淡漠。但這一剎間,他眼睛裡泛起的光,卻將慧生與頌瑛都感動了。

  頌瑛說,這「得月閣」的雙蓉月餅,名不虛傳啊。

  與洛陽紙貴同理,作為廣州最負盛名的茶樓,得月閣每年推出月餅,都有著嚴格的數量控制。而其中以蓮蓉餡料最為矜貴,因為那是由他們的大按當家車頭葉鳳池親自手制,從選料、制餡到壓花、烘焙,除了一個最親近的夥計,從未假手於人。而據說制餡這道工序,因為涉及秘方,更是在他如密室般的小廚房裡完成。雙蓉月餅,每年只制一千隻,多年雷打不動,無關世道豐歉。並且葉師傅立下了規矩,這款月餅只在得月閣的點心鋪「信芳齋」發售,絕不流入市場。每人只供兩盒。因其性情硬頸,豪門大戶也無奈何,無非是雇人排隊購買。也漸有逐利之徒化零為整,奇貨可居。據說有次給葉師傅發現了,便索性封了「信芳齋」。當年的雙蓉月餅,在市面上跡近於無。而也正是這一年,阿響第一次吃到了這塊月餅。

  慧生讓他記住,這塊月餅,是少奶奶頌瑛為他省下來的。

  以後的三年,他便總能在中秋吃到一塊。作為一個僕從的孩子,這份奢侈的口福近乎不可思議。慧生謹小慎微,從般若庵到太史第,皆諳於不可逾矩之道。但是,這塊雙蓉月餅,卻成了每年一次的例外。她想,這或許就是骨血的傳遞。曾經那個人,也如此地喜歡吃得月閣的雙蓉月餅。只一口,神情清淡的臉上,便霎時綻開了不可抑制的笑意。慧生多麼喜歡看她吃月餅,看她一邊吃,一邊掩上口,卻擋不住由衷的愉悅。後來她們甚至很認真地鑽研,想要仿製,但從未成功過。

  而今,這孩子也吃到這月餅,竟與她有一模一樣的笑容。

  這個發現,竟然讓她感恩與慶倖。她在心裡暗暗決定,以後每一年,都要想辦法讓這孩子吃上得月閣的月餅。其後三年,得償所願。然而到了第四年,阿響沒有吃上。因為這一年的得月閣,竟然沒有再售賣這款月餅,一塊也沒有。廣州的講究人們失魂落魄,像是過了一個不完整的中秋。後來慢慢傳出了消息,說是因為車頭葉師傅離開了得月閣,甚至離開了廣州,不知何蹤。知道內情的便說,他能去哪裡呢,腿腳也不好,應該走不遠吧。但此後,廣州城裡,確實沒有人再看到他。事實上,鮮有人知道葉師傅的模樣。慢慢地,也就有談論起葉師傅的來歷的,卻和他的模樣同樣模糊。依稀聽說,他似乎是個潦倒的世家子弟,至於怎麼流落,又怎樣進入了得月閣,又如何練就了大按上的絕技,就都是眾說紛紜的傳奇了。

  廣州人是不甘心讓這月餅絕跡的,不願它成為中秋佳節的留白。第二年,各大茶樓與餅家便各顯神通,都推出了各自的蓮蓉月餅。而「得月」自然不甘人後,靜觀有時,重又推出了「月滿雙蓉」,這猶如為這波風潮一錘定音。人們奔走相告,趨之若鶩。晚上,慧生將一塊月餅放在阿響手中,看兒子雙手捧過,像是進行某種鄭重儀式。阿響難掩欣喜,輕輕咬上了一口。她看著這孩子的眼神,在咀嚼間,一點一點地黯然了下去。

  這黯然,大概也出現在了這一年許多廣州人的飯桌上。人們很清楚,得月閣的雙蓉月餅,自此成為絕響。

  此刻,多年以後,在這個偏遠的粵西小鎮,也是一個中秋夜,慧生看著阿響,吃著一塊月餅,臉上浮現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
  慧生驚奇地看見孩子眼裡的光,聽見他說,得月。

  她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張有些風流氣的臉,晃晃蕩蕩的扁薄的身形。她搖搖頭,似乎想要將一個念頭驅散。她分明聽見那男人說,這是我手打的月餅。

  手中的月餅,帶著溫熱。她也咬上一口,那沁人的香,在她口中氤氳、流淌。她閉上眼睛,想,真的是它。

  其實葉七很早就發現這孩子在跟著他。他只由他跟著。他甚至有意讓自己走得慢一些。他的不良於行,為他隨意地調整步伐,提供了便利。

  不用眼睛看,他感到了這孩子跟得執著。並未躲閃,或有一絲延宕。

  阿響走入了那間外牆黯淡的騎樓,牆根上生著厚厚的苔蘚,由最下層的黑往上退暈為青綠色。地上也有,青石板因此黏膩而濕滑。他險些摔了一跤。他抬起頭,看見安鋪鎮上本就稀薄的陽光,在這裡似乎更為吝嗇。一道光影,落在誰家陽臺伸出的竹竿上,竹竿晾曬著有些發灰的衣物,還滴著水。不知為何,他覺得這個地方,熟悉而陌生。他並沒想到,就此選擇了自己以後的人生。

  他腳踏上樓梯。木制的樓梯吱呀作響。昏暗的光線中,有經年的灰塵在飛舞。樓梯的拐彎處,他不小心碰到了一個陶罐,發出沉悶的鈍聲,瞬間便被黑暗吞噬了。他舒了一口氣。

  那門打開著。

  他走進去,發現比外面還要更陰暗些。他嗅到了空氣中有中藥的氣味,但和醫館裡的味道不一樣,因為混合著成人的汗液揮發的味道,會更為恣肆,也不新鮮。還有另一種香味,令他似曾相識,衝擊著他的鼻腔。當他的視線開始適應黑暗,正努力地辨認著房間的輪廓。忽然,他聽到了撲扇翅膀的響動,有個怪異的聲音,大聲叫道,人客來,人客來!

  這聲音劃破了黑暗。同時出現了一星火,房間驟然亮了。

  這裡,比他預想的要寬敞得多,甚至可以用排場來形容。亮起來的一刹那,他看到對面牆上掛著一幅畫。那畫上的老壽星捧著仙桃,正對他慈祥地笑。他聽到了一聲咳嗽,看到畫底下的男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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