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葛亮 > 燕食記 | 上頁 下頁 |
| 四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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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響目不轉睛,沒承想被它這麼一問,倒呆住了。他這一愣,鷯哥卻又大笑起來。阿響不禁問,你笑乜嘢? 黃臉漢子打了聲呼哨,那鷯哥便飛回到他的肩膀上,似乎有些焦躁,使勁啄著自己的翅膀。漢子一邊安撫它,一邊說,能不笑嗎?好好一句古文,給念了個稀碎,雀仔都聽唔落去。 見阿響茫然,他便從櫃上拿過那本《小蒼山文集》,指著一句,問他,怎麼念?阿響就念道:「故有所覽,輒省記通籍。後俸去書來,落落大滿。」漢子搖搖頭,說,這就錯了。因為你不懂得什麼叫「通籍」。是說中了功名的,名字就給朝廷知道了。吃了公糧就可以買書。所以這句應該念:「故有所覽,輒省記。通籍後,俸去書來,落落大滿。」 這時候,吉叔送了客出來,看見黃臉漢子,面黑黑道,葉七,你叻仔喇!你這個鷯哥,跟你學舌,也不見得句句都對。 漢子說,鷯哥是只鳥,養得再壞也是只鳥。你教人細路,可叫個誤人子弟。 吉叔不屑道,你這鳥給你教髒了口。我這細路,乾乾淨淨的! 鷯哥大概聽懂是在敗壞它,興奮地撲扇一下,大聲叫:丟你老母! 剛出門的客,聽了竟又折反來,促狹對鷯哥道,雀仔,那你得先等吉叔老母翻生喇。 吉叔有些惱,便要趕那漢子和鷯哥出去。那漢子將拐一扔,捋起褲腿,大聲說,醫者仁心,救死扶傷。吉叔,你見死不救,是要遭天譴的。 阿響瞧見,漢子小腿近膝蓋處,有個杯底大的傷口,邊緣上是厚厚的陳年疤痕。那傷口上翻起了紫紅的血肉,有些化膿了。 吉叔愣一愣,搖頭道,這才半年,又潰成這樣。唉,進來吧。 這以後,漢子便經常來了。他並不似其他病人愁眉苦面,臉上總帶著笑,倒仿佛串門走親戚。和櫃上的慧生阿響娘倆也熟了。來了,手裡捧了一隻荷葉包,遠遠地就拋在櫃檯上。回過頭,沖阿響眨眨眼。慧生便偏過頭去,對阿響說,唔望佢。麻甩佬,桃花眼! 那荷葉包打開了,往往裡頭是一份小食。有時是半隻糯米雞,有時是幾隻蝦餃,還有時只是安鋪常見的菜頭籺。可說來也怪,即使當地普通的吃食,他帶來的,味道卻格外地好。滲入了荷葉凜凜的氣息,十分清爽開胃。有時好得,連慧生這個廚上客,也不禁瞠目。她只當這是個風流人,背地裡罵歸罵,卻也從來不拒絕他的饋贈。因為除了這些,聽阿響讀書,他往往適時地從旁說上幾句。做娘的雖聽不懂,但能看出這點撥十分切中。因為她能看出兒子的佩服,是由衷的。 在阿響看來,這個男人是有些與眾不同的。他常想,只那杯底大的傷口,總不收口,便是要疼死人,但從未見漢子哼過一聲。吉叔那藥膏,給敷在傷口上。他是知道厲害的,多少人疼得要作勢打滾。可是漢子,至多皺一皺眉,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下來,黃臉泛一泛白,便恢復了談笑風生的模樣。 眼見他和吉叔,是老熟人。插科打諢,言語間你來我往,像是前世冤家,沒什麼輩分。吉叔也不惱,有時候給說急了,就沖著鷯哥發發牢騷,無非指桑駡槐。旁人聽了都很好笑。他在時,整個醫館裡頭,便洋溢著快活的空氣。 阿響是個聰慧的孩子,很快地,已經學會了廉江話。他這才意識到,葉七和他初見時教他斷句,大約怕他不懂,用的是廣府口音。他的鷯哥,說的則是很正宗的廣府話。而他的廉江話又很道地,甚至夾雜著一些土語,又是阿響所聽不懂的。但阿響很快又發現,這並不是什麼土語。比如他和別人都不同,稱吉叔為「保舅」,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親戚關係。還比如有個人的名字,他們會常常談起。這個人叫「老披」。但談到時,他們往往都會有短暫的沉默,和一絲悵然。這時葉七的臉上,會瞬間脫去那混不吝的表情,甚而是凝重而肅穆的。 有一次,葉七一進來,忽然沖著吉叔心口比一個手勢,問道,你是誰?吉叔並沒有猶豫,也比了個手勢,答道:「我是無尾羊。」吉叔反問:「你是誰?」葉七答:「我是我!」 這一幕,對趴在櫃上的阿響而言,不明就裡,近乎一種返老還童式的遊戲。但他看到兩個人,繼而大笑起來。在吉叔混濁的眼睛裡頭,忽然閃現出了他未曾見過的光芒。那光芒,是屬於一個青年人的。 終於有一次,阿響問了周師娘。周師娘臉上笑容,慢慢收斂。她默然片刻,說,響仔,你看看,「羊」字底下一個「我」,是個什麼字。 阿響在心裡頭描了一下,說,是個「義」字。 周師娘摸一摸他的頭,說道,對。安鋪地方小,可出的都是真男人。你長大了,也一定不會差。 七月流火,轉眼又至天涼時候。 到了中秋這天,繅絲廠提前給女工們放了假。慧生便到「仙芝林」看櫃,讓周師娘早些回去操持一大家子的晚飯。她想想,說話間竟然又一年過去了。娘倆已經囫圇有了過日子的樣子。想到這裡,不禁轉頭去看阿響,卻正迎上兒子的目光。原來響仔也正在看她。她笑了,心頭一熱,這真就叫個相依為命。 漸漸有了暮色。她正準備打烊,遠遠看有人一瘸一拐地過來,扁薄身形。只見葉七走進來,將一隻盒子擱在櫃上,說一句,花好月圓。 慧生便說,醫館收工了,吉叔同人飲酒去喇。 葉七說,不關他事,這是給響仔的。我手打的月餅。 慧生便將盒子一推,說道,我們阿響讀過書,知道什麼叫「無功不受祿」。 葉七將盒子又推回來,沖阿響笑笑,響仔也聽我講過《兒女英雄傳》,知道什麼叫作「恭敬不如從命」。 說罷,他轉身便走了。阿響見他一瘸一拐地,跨過了門檻。刻意將身體挺得直一些,似乎走得也比平時快了。他望望自己的母親,看慧生的目光也竟落在了遠處,跟那背影走出了很遠去。 母子兩個回到家裡,就著燈光將那盒子打開。一股豐熟的甜香蕩漾出來,是焦糖、蛋黃和麵粉混合的香味。拿起來,這月餅竟然還保留著溫熱。並不似店裡所賣的,大概沒有精緻的模具,餅上沒有繁複的雕花,僅用刀刻出了一個「吉」字。那口是半圓的,像是在暢然地笑。大約也是因為太過樸素,中心便點了一個紅色的點。 阿響小心地捧在手裡。慧生說,仔,愣著幹嗎。吃啊,他敢下藥不成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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