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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三


  我和五舉山伯,到了安鋪,已是黃昏時分。鎮口看到了立了一塊石碑,「廣東省四大古鎮」,我就問山伯,是哪四大名鎮,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。碑是新立的。鎮子裡頭倒全是舊的氣象。兩側的騎樓,和我之前所見不太一樣。輪廓建制上頗有異域風情,聽說因為和東南亞的往來頻密,風物互漸。羅馬柱頭,屋簷上是業已斑駁的磚雕和彩畫,但究竟也看不周詳,因為街道都不甚寬闊,騎樓間又沒有縫隙,光線便被擋在外頭。抬起頭,錯落的電線,將狹窄的天空切割成了各種幾何的形狀。此時街上是很幽暗的。山伯說,那就對了。聽師父說,這裡以往叫「暗鋪」,本地人嫌不好聽,才改了名。

  我打開電子地圖,並沒有發現這家叫作「仙芝林」的中藥鋪。最近的能找到的建築是「文筆塔」,附近顯示出了幾個酒吧和咖啡店的位置,還有一家麥當勞。九洲江邊的文筆塔在我們的視野範圍內,它依然是這個鎮上最高的建築。我點了一下簡介,說是同治年一個叫陳恭秀的監生督修的,上祀魁星經。「文革」期間作為「四舊」被拆掉了,如今看到的是後來新造。榮師傅說,沿著它一直走到安鋪西街,就能找到「仙芝林」。

  我們走過了整條西街,我很著意地看著路牌與街招。依次經過「欣妮為你理髮室」「關帝廟糯米雞」和「青霞鐘錶行」,然而並沒有看到:「仙芝林」,甚至沒有一家中藥鋪。

  我們走到了街尾,又折回來。當我終於意興闌珊、心不在焉時,看到山伯在一個洗頭房跟前站定了。像中國所有的洗頭房一樣,窗口的紗簾透出了豔異而曖昧的粉光。我正猶豫要不要揶揄他一下。此時見這洗頭房和相鄰的騎樓間,牆上鑲嵌著一塊斑駁的花崗岩,上面鐫著兩行字:「仙芝林,廉江『三點會』領袖劉芝草故居」。

  在周師娘的介紹下,慧生入了鎮西南新開的繅絲廠做工。佛山、順德一帶本是「桑基魚塘」之鄉,自小離家,雖談不上耳濡目染,但手眼有數,慧生很快駕輕就熟。同廠的女工,有不少是鎮上姑婆屋「漱玉堂」的自梳女,不論是什麼緣故,總算是打定了終生不靠男人的主意。個個是獨當一面的樣子,又彼此友愛。知道慧生一人寡居帶著孩子,也很照顧。並不問她的前緣,得空便教她廉江本地話。相處起來,皆十分利落。慧生雖未放下十分戒備,卻也覺得神清氣爽。

  其他大半時間,她便待在「仙芝林」裡,幫周師娘看鋪。這中藥堂是周師娘家的祖業,卻也是一間醫館。館裡有個坐館的中醫師,花號叫吉三,只道是周師娘的本家叔叔。大名不知道,能看出是一把年紀。擅治疥瘡和眼科,也能看跌打,所以周身是一股子藥油味。「十八級」的挑夫,因為鎮日負重,腰骨勞損,去看他的人很多,生意算是十分好的。

  慧生在旁瞧了個把月有餘,又看看身邊的阿響,漸有了一個主意。她問周師娘,醫館裡可收學徒。周師娘聽懂了,說,你們以往經過的人家我不知道。響仔難得這麼好讀書,鎮上的同禮書院,改了新式小學,你不想讓孩子試試?

  慧生說,人各有命。我們這樣的人,讀得再好,也還是下九流。何必費這個折騰。

  周師娘歎口氣說,現在畢竟是民國了。我們家老太爺當年……

  她終於沒有說完,看慧生直愣愣看她,便說,行,我代你問一問吧。

  慧生心裡頭,對醫師郎中,總有些好感。她不懂什麼懸壺濟世的大道理。自己的身體粗枝大葉,也少去醫館。可是,她記得當年祖廟街的那個老中醫,是將阿響的黃疸看好了的,撿回了孩子的半條命。她還記得,那個老中醫指著孩子尾龍骨上的胎記,說這個孩子命裡本富貴。她當時心裡一驚,沖這句話,倒覺得做郎中的都神乎其神。這就是個緣分。

  周師娘回話,吉叔說,他原本一個遊醫,沒收過徒弟。本事有限,便也沒有這麼多講究,想學便跟著他吧。

  周師娘一同帶來的,是吉醫師給的幾本醫書,都不怎麼齊整。不知給多少人翻過,書頁焦黃捲曲,書脊開了線,是《湯頭歌訣》《金匱要略》,還有本《備急千金要方》。慧生便找了根納鞋底的大針,一針一線地重新訂訂。她原本不擅長針線活,針腳格外地大,但總算是囫圇有了完整樣子。

  以後看櫃時,周師娘便順手教阿響辨認藥材、稱斤兩和分類入櫃。她對慧生說,響仔真是靈的,教他什麼,過目不忘。

  可眼見著,這孩子卻並不很愛看那幾本醫書。像《湯頭歌訣》這樣算開蒙的。吉醫師隨便翻開一頁,讓他背,便都是朗朗的。「升陽益胃湯,東垣參術芪,黃連半夏草陳皮。苓瀉防風羌獨活,柴胡白芍棗薑隨。」可再往深裡問,卻道不出個所以然。吉醫師便道,這當了歌唱,先前學的,都忘到了爪哇國去了。

  他這麼說,心裡卻又喜歡這個細路。安安靜靜的,手腳倒也很勤快,有個眼力見兒。將醫館裡頭,上下擦得乾乾淨淨的。有人來看跌打,正骨時候趴著,給吉醫師一使勁,疼得嗷嗷叫。阿響就從罐子裡頭,拿出山楂條,或是一塊蜜漬的陳皮,塞到那人嘴裡頭。那人嘴裡甜著,再看個青靚白淨的細路,心平氣和地望著他。自己一個大男人,便也不好意思再叫了。

  不明就裡的新客,還以為阿響是吉叔的孫子,說,醫師,好福氣啊。

  吉叔也不辯白,笑吟吟地看那人,說,這個藥油,每天擦三次,偷不得懶。

  閑下來了,他便問阿響,響仔,你大了後想做什麼。

  阿響道,我跟你學醫。

  吉叔搖搖頭,說,我看你是「陳顯南賣吿白——得把口」哦。阿媽不在,就話給阿伯聽啦。

  阿響說,其實,阿媽煮餸好叻。我想學,她不讓,說沒有出息。

  他想一想,將那本《備急千金要方》拿過來,翻開指著上頭的「食治」部說,阿伯,你能教我這個嗎?

  吉叔哈哈笑說,這是藥膳,不同家常煮餸,裡頭有好多醫理。我看你識好多字,是跟誰學的。

  阿響心裡動一動,湧起了衝動,想和他說說自己的朋友堃少爺的事。但立即警醒,阿媽說過以往在廣州的任何事情,都不可以說。阿媽厲言厲色,現在不可以,以後也不可以,就當爛在肚子裡頭。

  他便沉默了。吉叔倒也不追問,說,你想學,阿伯便教你,以後教埋你讀書罷。我的書你隨便看。

  醫館裡頭有個雞翅木的大書櫥。以往阿響撣掃,也能看見裡頭的書。最上層擺著《文選》《古文觀止》和《資治通鑒》,中間是醫典和養生書,《太平聖惠方》《奉親養老書》《遵生八箋》,倒還有一本《飲膳正要》。吉叔就從書架上拿下來,對阿響說,這本你可看看,我得空就講給你聽。以往給皇帝治病用得著,就靠個「吃」。

  但其實呢,吉叔確實沒什麼傳道授業的經驗。自己天性又很懶散,三天打魚,兩天曬網。興致來了,就說上幾句。有時候呢,他在裡頭看跌打,便讓阿響在外頭櫃上念。念到一段,他便講一講。因為他耳朵有些背,就要阿響念得格外大聲。雖是童音,阿響的中氣倒很足,鏗鏗鏘鏘的。久而久之,成了醫館裡的一道景。正骨的人原本叫得殺豬一樣,阿響念得嘹亮,倒將那聲音給蓋了下去。吉叔就哈哈大笑,說,響仔,你這個名倒真沒取錯。

  這一天後晌,他趴在櫃上念書。忽然聽到一陣大笑聲,聲音雖尖厲,卻爽朗豪氣得很。阿響不禁好奇地抬起頭,看著一個寬身漢子走進來。人本是高的,走路沒有氣勢,一是身形扁薄,二是拄著一支拐。這人進來了,笑聲卻沒有斷。阿響一看,原來漢子肩膀上棲了黑毛紅嘴的鳥,是只鷯哥,竟笑得如人一樣。阿響書不念了。這鷯哥也便止住了笑,撲啦啦地飛到了櫃檯上,煞有介事地踱了幾步,東張西望一番,忽然來了句,食咗未呀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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